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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入幕之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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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入幕之宾〉

掌声如潮,自观眾席席捲而起,一波接着一波,久久未歇。

曼丽的最后一个身段定格在红灯下,双眼低垂,轻吟一句「君来何晚」,灯便缓缓暗了。全场静了几拍,才爆出雷动掌声。

向远像是才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掌心已微微湿热。

「怎么样?」身旁的陈志远转头看他,笑意藏在语气里,「还不错吧?」

向远点了点头,没说话。刚才那一场戏,像在他心头投下一块石子,涟漪还未散。

志远起身抖了抖衣襬,向远也跟着站起。场内灯光渐亮,人群三三两两往外散去。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志远语气带着点随意,却又压着些什么似的。

「谁?」向远一边问,一边跟着哥哥往后场走去。志远没答,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穿过一道厚重帷幕,后台的灯光昏黄,来来往往的是乐师、妆娘与打杂的伶人,汗味与香粉味混合,热闹中自有一种未散的馀韵。志远熟门熟路,一路有人打招呼:「陈先生,今儿可来了。」

他只是点头,目光已望向内间一扇半掩的门。

「她应该刚卸完妆。」志远说着,敲了敲门,「曼丽,是我。」

曼丽正换下戏服,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薄衫,头发松散,脸上妆已卸去,只馀淡淡胭脂气。她一见是志远,眉眼柔和下来,刚要开口,却忽地看见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向远也在这瞬间愣住了。

两人四目交接,空气像突然凝固了一瞬。

「是你?」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志远愣了下,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曼丽,挑眉笑道:「怎么,你们见过?」

向远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神情在惊讶之后迅速转为礼貌:「原来……你就是今晚的主角。」

曼丽也怔怔地望着他,旋即轻轻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温和地说:「原来你就是……志远的弟弟……难怪。」

那笑容,与白日里摔入他怀中的那一瞬重叠起来——熟悉、真实,甚至还残留着当时那抹羞赧。

志远在旁笑出声来:「怎么,看你们这模样,今儿白天就打过照面啦?」

向远低咳一声,神情有些尷尬:「只是刚好路过。」

曼丽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意,也没多说,只道:「那也要谢过了,不然我今晚怕是要一身青紫上台。」

屋内气氛忽地柔和起来。

志远走进几步,坐在软榻边,看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抬手点了点曼丽的额角,调侃道:「你这人真是,到哪里都能招人惦记。」

曼丽浅浅一笑:「不过是脚下没留神,这位先生好心扶了我一把。多谢也来不及呢。」

向远微红着脸,不置可否。

那一夜的盛乐门,戏已落幕,人未散场。三人共处一室,却似各怀心事——一场巧遇,悄悄在命运里埋下了馀音未了的伏笔。

夜已深,陈家客厅仍亮着灯。

洋房里的壁灯暖黄而柔和,映在柚木地板与手工地毯上,投出几道温和的光影。屋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是管家泡的夜茶。

曼丽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气质比台上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她坐在单椅上,捧着茶杯,眉眼含笑。

「这茶不错。」她低声说,「比后台那几壶提神茶温和多了。」

向远也端着茶杯,坐在哥哥对面的沙发里,目光时不时掠过曼丽,又迅速收回。他如今才真正看清——这女子,台上红妆灯火间倾城动人,台下却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静气。

「你这回一请假,就是长假?」志远换了身家居服,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问。

向远点头,语气淡淡的:「学校那头课不重,前阵子忙得太久,总得歇一歇。我看你这儿最近不太平……想着过来看看,也帮点忙。」

「你这弟弟好。」曼丽笑着看了他一眼,眼里藏着一点讚赏,「若我有这样的兄弟,怕是要宠坏了。」

志远扬了扬眉:「他从小就鬼得很。若真宠着,怕是得天翻地覆。」

向远不以为意,抿了一口茶:「你自己不是也这般?从前在学堂时,谁不说你是校报风头第一人。」

「风头是风头,饿肚子的时候也是你帮我写申请书的。」志远笑着说,语气温柔了几分。

客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杯盏轻碰的声音。

「对了。」向远忽然开口,「那位……还在国外吗?」

志远闻言,目光一顿,才缓缓点头:「嗯,前些天的信说在巴黎学画。」

曼丽没插话,只低头喝茶,神色如常。

「她走得乾脆,倒也像她一贯的风格。」向远语气轻,但话里带刺,「说什么自由、追梦……我只记得你当初在报社里连夜改头版,为了她闹到得罪了人。结果倒好,人是走了,你还把自己丢进一堆烂摊子。」

志远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盘,轻声说:「不说这些了,都是旧帐。今晚这气氛不错,别扫了兴。」

向远沉默了一下,也没再多说。

曼丽微微侧头,低声问:「你说的那位……是明珠?」

「嗯。」志远语气平淡,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仍被曼丽捕捉到了。

「不提她了。」志远笑了笑,又转向弟弟,「你这回留下多久?」

「看情况。你最近报社的事,我看着怪怪的。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怕我操心。」向远顿了顿,又道,「这回我留下来,你若有事,就别一个人撑着了。」

志远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仍带笑:「你还是赶紧去订婚,免得年纪大了,连姑娘都不肯等你。」

曼丽在旁听着,轻笑一声:「说得倒轻巧。现在的姑娘可都精得很,谁还等你『好好准备再说』这一套?」

陈志远瞥了她一眼,笑意含蓄又带挑逗:「那你说说看,什么时候嫁给我?」

曼丽假装惊讶地瞪他一眼,语气不甘示弱:「你这人,嘴巴比洋行的鐘还快响!」

向远在一旁忍不住轻笑,眼神闪烁,气氛顿时柔和了几分。

陈志远笑得更开心了,伸手轻轻拍了拍曼丽的肩膀:「既然姑娘这么说了,我可不敢怠慢,改天得好好筹划一番。」

曼丽轻轻摇头,笑意盈盈:「看你那副模样,我还真不知道该感谢还是担心呢。」

三人相视而笑,夜色静謐,灯光柔和,这一刻的温馨,却也藏着未说出口的深意。

夜色沉沉,巴黎第七区的老宅静謐如画。天鹅绒的窗帘垂落,壁炉里馀火未尽,将室内映得暖意微微。

明珠靠在床头,裹着丝质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慵懒却清醒。床上的男人还未从馀韵中回过神来,裸着上身倚在她身旁,脸上带着满足与迷醉。

他侧头望向她,语气懒散又着迷地说:

「Tu es… différente. Pas comme les autres.(你不一样。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明珠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轻啜了一口酒,笑意若有若无,像是听腻了这类话。

「Différente, peut-être. Mais pour toi, je suis simplement une nuit. Rien de plus.(不一样,也许吧。但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今晚的陪伴罢了,仅此而已。)」

男人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Ce n'est pas vrai. Il y a quelque chose chez toi… Je ne sais pas. Une tristesse peut-être.(不是的。你身上有某种……我说不上来,也许是一种哀伤。)」

明珠笑了,那笑意里既有讽刺也有疲惫。

「Alors, n'essaie pas de comprendre. Profite simplement de ce que tu peux prendre. Le reste ne t'appartient pas.(那你就别试图去理解了。能拿的,就好好享受。其他的,从来不属于你。)」

说完,她将酒杯放回床头,侧身躺下,不再言语。

男人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那曲线柔软却遥不可及,一整夜的拥抱,也无法靠近她真正的心。

明珠闭上眼,任疲惫袭来。

在意识沉入梦境之前,她脑海里浮现的,仍是盛乐门金色帷幕后的灯光,与台上那曾经属于她的掌声。

她轻声喃喃,声音低得只剩自己能听见:

「我一定会回去的……不论用什么代价。」

天色尚未大亮,霞光微透过弄堂的窗櫺洒进来,将街口的报贩摊染上一层熹微的金。报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将最新一期的《文艺报》铺在摊上,纸张还带着油墨未乾的暖气。

陈志远脚步不停,带着弟弟陈向远穿过报社的走廊。走廊不长,却充满声音与节奏:打字机咔噠咔噠响、编辑在玻璃窗后挥手传稿、电话铃声此起彼落。

「怎样,还没睡醒吧?」志远回头笑问,语气带着哥哥才有的调侃。

「有点早……你们每天这么折腾,难怪头发都快没了。」向远揉揉眼角,懒洋洋地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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