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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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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烟火人间〉

清晨的光静静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落在素白的被褥与床沿,给这间老式洋房添上一层温柔的灰光。

陈志远醒得早。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头望向身侧。苏曼丽静静地躺在那里,侧脸贴着枕边,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他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神情温柔而克制,像生怕一眨眼就会惊动这脆弱的寧静。

近来曼丽的场子一场接着一场,盛乐门的票房全仰赖她一人撑着——场场爆满,日日更衣,她早已是当家花旦,却还不曾让自己松懈过半分。哪怕唱到声带隐隐刺痛,她也从未推掉一场。

志远轻轻抚着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指腹碰到她的鬓角,像碰触一朵将谢未谢的花。

他本打算起身,却终究没忍心离开。

只是轻轻地转过身,侧身躺回她的身旁,将手臂绕过她的肩,将她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曼丽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中寻找依靠,很快便又安静下来,呼吸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稳稳的。

屋内依旧寂静,像被时光搁置。陈志远望着她的侧脸,眼神一瞬不瞬,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心底。他想,就这样再多躺一会儿,哪怕再短,也好。

不知不觉,他又闔上了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曼丽缓缓醒来。

她习惯性地微蹙着眉头,像在分辨现在是戏后的夜晚还是又一场登台前的早晨,直到她感觉到身侧那道熟悉的体温——

陈志远,正靠着她的额心熟睡,眉间微蹙,嘴角却隐隐有着安稳的弧度。

她失笑,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伸出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描过。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记者的锐气、舞台灯光下的温柔,还有偶尔被现实磨出的疲惫,全都交叠在这一刻的寧静中。

「又陪我睡着了呀,陈大主编。」她低低地说,语气里是柔软的戏謔与藏不住的喜欢。

他像是听见了梦话般轻哼一声,眼皮微动,片刻后终于睁开眼。

「吵醒你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是你自己太不安分。」她笑着低头,在他鼻尖一点,「躺进来就不走,倒头比我还快。」

他伸手将她揽得更近,额头贴着她的额心,闭眼深吸一口气:「你身上有种味道,像紫罗兰,又像香草……我已经习惯了。」

曼丽抬眼,眼里带笑:「你也太会说好听话。」

「我不说,等哪天你不唱了,谁还记得这张漂亮的脸?」他懒懒地说,手指轻抹过她的鬓角,神色里有藏不住的深情。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像猫一样蹭了蹭,轻声说:「那就让我多躺一会儿……有你在,比休息药还管用。」

阳光从纱帘间流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指间。

这样的清晨,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世间的纷扰都还未追上来。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并不会长久。

但此刻,他们还在彼此的身边,就够了。

早餐是在内院的小厅用的。

窗外梧桐叶轻颤,晨光穿过帘隙,落在木质餐桌上。老式建筑的屋梁与窗框映着一层温暖的光,厨房刚送上来的豆浆、小笼包与煎饼还冒着白气,一如往常的简单踏实。

曼丽坐在窗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的家居衬衣,头发松松束着,眼角带着刚醒的慵懒与柔和。她用杯子暖手,慢慢喝着豆浆,看着志远从书房那头走来。

「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懒洋洋地带着刚醒来的馀温。

「比前几天好。」她轻声说,「你总算没摸黑出门了。」

志远笑了笑,刚坐下,管家便敲了敲门,捧着几封信与报纸走了进来:「陈先生,早上的信件到了。」

他点头接过,顺手翻了几张,手指顿住在一封书写工整的信封上。眉头轻挑,露出一丝熟悉的神色。

「谁寄来的?」曼丽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向远。」志远说着,把那封信暂时搁在一旁,转身替她添了点豆浆,「我弟弟。现在在南边教书,过得还算稳当。」

曼丽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你有个弟弟?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志远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些淡淡的情感:「我们兄弟俩,从小就是孤儿,是在教会学堂长大的。后来我进报社,他去考师范……他总说我麻烦事多,动不动就惹上风波。那时他常说:『哥啊,你不如跟我一样,去教书,多乾净。』」

曼丽听得出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也听得出那层不易说出的旧事。她望着那封信,轻声道:「那……你们感情好吗?」

「很少见面,但一直有联络。」志远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下来,「他不喜张扬,不爱热闹,也从不问我太多事……但我知道,只要我有什么变动,他总是第一个写信关心我的人。」

「这样的弟弟真难得。」曼丽嘴角微弯,「改天请他来上海,看你家里的戏台子是怎么红遍全城的。」

志远低笑一声,夹了个小笼包递给她:「怕是他来了,会被你吓一跳。」

曼丽接过,嗔他一眼:「说得我像什么妖精似的。」

他看着她,笑意仍在眼底:「不是妖精,是我得意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天我写封信回去,让他来上海,见见他嫂子。」

曼丽一愣,抿着唇笑了,低声说:「你这样讲……我可要当真的了。」

「本来就是真的。」志远语气轻淡却篤定,像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光微微洒入,照在餐桌边,平凡又温柔。信还静静躺在桌边,未开封,却已带来一丝远方的牵系与将至的变局。

早晨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树荫洒落斑驳光影,行人稀少,空气中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与寧静。

陈向远身穿深色长衫,脚踏布鞋,步履沉稳自然。他的五官与兄长极为相似,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刚毅,却少了几分细腻与光泽。陈志远讲究保养,常年生活在富裕的环境里,而他则生活简朴,对外表不甚在意,但却依然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气质。

此行上海,源于哥哥寄来的一张戏票。票面写着「苏曼丽」三字,说她是上海一票难求的当红花旦。向远心中不免生出好奇,想亲眼一见这位能令哥哥如此珍视的女子,也藉此机会探望这位久未谋面的兄长。

转角处,一袭淡色旗袍的女子映入眼帘。旗袍勾勒出女子优雅的身姿,腰间缎带随风轻摆,发丝盘起,衬托出她温婉中带坚定的气质。她目光专注,步伐轻盈,彷彿与这座城市的喧嚣隔绝,独自走在属于她的节奏里。

正当向远思绪纷飞时,女子忽然一脚踏空,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倒。

他反射般伸手,迅速将她揽入怀中,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心跳也随之加速。

「还好吗?」他低声问。

女子微微点头,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向远心中一动,却未曾想到,她正是那张戏票上的主角。

大约二点多,太阳尚高,阳光从树梢斜斜洒落。陈向远刚从街头拐进巷内,手里还握着哥哥给的地址条子,走没多久,便在一栋红砖洋房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心中微微一震。

这座宅子比他想像得还大。三层楼高,墙面覆着藤蔓,黑色雕花铁门半掩着,院子里铺着细緻石板,种着桂花与海棠,花丛修剪得井井有条。窗边垂着厚重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出一种近乎浮华的静謐。

向远站在门前,鞋底微微一黏——那是他旅途中沾上的泥灰。他下意识在门垫上蹭了蹭,才伸手敲门。

没多久,门由内打开,一位身穿整齐制服的女佣应声而出。

「请问……这里是陈志远先生府上吗?」

女佣一愣,随即笑了笑:「您是先生的弟弟吧?先生正在书房,请进。」

他跟着踏进门槛,脚步却不自觉放轻。

玄关铺着蓝白相间的手工花砖,两侧是红木雕花傢俱,香炉里燃着檀香,香气温润清雅。他抬眼望去,楼梯转角雕有西式浮饰,吊灯悬在挑高天花板上,光影洒落得像幅画。

这样的地方,离他的日常太远。

向远心里轻声感叹:哥哥这些年,果然过得不一样了。

他背着斜挎布包,与这屋内的细緻华丽格格不入,却也不觉羞赧,只是静静地、带着些迟疑地随着女佣走去书房,进门前,他手指在膝上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调整呼吸,也像在等一场兄弟多年后的重逢。

「哥——」向远才踏进门,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揽进怀里。

「哎呀,你这臭小子,终于捨得来了!」陈志远笑得灿烂,力气却不小,一个拥抱几乎拍得他肩膀发麻。

向远一面皱着眉一面笑,推了他一下:「你差点儿把我骨头拍断,你见谁都这么热情吗?」

「见别人还不至于——你可是我亲弟弟,这几年书信来往再多,也没你这张脸来得实在。」

两人落座,热茶斟上,话题自然从老家的事说起,再谈到学校、日子与旧友。兄弟虽多年未见,开头却并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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