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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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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还在教国文吗?」志远问,语气轻松。

「还在,还能背整篇《离骚》,但腿脚不中用了,整天靠我帮他改作业。」

「哈哈,那老张还真没变。」

「以前你只说要办报、写文章,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结果现在呢?住这种地儿,报社都快成半个会馆了。」

志远耸耸肩:「那不一样。」

志远笑而不语,只是递了他一盏热茶。茶香扑鼻,两人一时没说话,只听得见水声与风声,像是岁月静止。

向远抿了一口茶,忽地语气转冷,慢慢地说道:「哥,报社那边……最近怎么样?」

志远举起茶杯,遮住了些微的神情:「老样子,写稿,改版,跟时间赛跑,哪天不折腾?」

「你少来。」向远盯着他,「信里说得轻巧,口气却总有些古怪。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志远没答话,只是苦笑一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向远眼底一沉,忽然语气一冷:「是不是又跟明珠那女人有关?」

志远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但神情仍不显波澜,只点了点头:「嗯。」

向远冷笑一声,眸色沉了些:「倒也乾脆,父女一个样,从来都是想走就走。」

「你说话太重了。」志远语气不变,却带着几分制止。

向远没有立刻反驳,只低着头,指腹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你当年在最困难的时候,是那位拉了你一把。我也不是不记得这份情。」

他抬眼看着哥哥,声音低了些:「可这些年你怎么做人家的事、扛人家的责、还人家的恩,我全看在眼里。那位资助过你不假,可也从没放低过身段——字里行间全是恩情,可句句都像是对你的『成就』在邀功。他是帮过你,但也压过你。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最气的不是他有钱有势,是你对他太客气,对她……更客气。」向远的语气开始有些难掩情绪,「当年是她拋下你,这回又走得一样瀟洒。你还替她奔波、发稿、写信去处处打听……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志远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窗外的光影。过了半晌,他才轻声说:「我没拦她。她想走,是她的事。」

志远低头轻轻敲了两下茶杯,神情寡淡:「她要走,是她的选择,我没拦她。」

「你从来都不拦任何人。」向远苦笑,语气低了些,像是在压一口闷气。

沉默片刻,志远抬眼,语气一转:「算了,别提这些糟心事。」

他语气一转,故意看了弟弟一眼:「倒是你,穿这副样子就敢跑上海来见人?难怪你没姑娘喜欢。」

向远啼笑皆非,故作正经地挺了挺肩:「我这叫『学堂风骨』。你懂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志远笑着踢了他一脚。

「瞧你一身灰不溜秋,还说什么学堂风骨。我看你是风骨太硬,把人都给吓跑了。」志远笑着说。

「今晚盛乐门有戏,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风华绝代的当家花旦。顺便啊,也给你订套像样的西装,别让人以为我是带着家僕进场的。」

「你就取笑吧。」向远朝他翻了个白眼,但眼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西服店开在霞飞路转角,门面不大,却一看就晓得来头不小。金光闪闪的洋文招牌掛在门楣上,假人穿得笔挺站在玻璃橱窗里,几套深蓝、灰褐、象牙白的西装整整齐齐地摆着——款式新、料子好,是老派洋场才会爱的讲究。

陈志远一进门,气场便拉了满格。灰色立领西装挺括得像报纸的铅字,皮鞋擦得发亮,金丝眼镜一戴,眉眼里那股文人气派一览无遗。店里几个正在选布料的时兴姑娘,一眼就瞧见了他,交头接耳,小声起来:

「你看,那是不是报上常写社论的陈主编?」

「是他本人吧……真斯文,还会穿……」

姑娘们低声窃语,目光难掩欣赏与仰慕。

「这是我弟弟,麻烦帮他弄一套合身的。」他熟门熟路地朝掌柜点了点头。

向远站在门边,眉头微皱,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那些价钱不菲的布料与试衣镜。他习惯了布衫布鞋,这样一身讲究,总觉得像是穿了别人的皮。

「快去试试吧,别装矜持。」志远促狭地推他一把,「这些年你穿得太对不起你那张脸了。」

不一会儿,向远从试衣间走出来。藏青色三件式西装合身贴体,原本书卷气的他,换上剪裁得体的衣料,反倒显出几分沉稳与内敛的俊朗。额前瀏海略垂,衬着他不加修饰的轮廓,虽不若志远那般精緻贵气,但却有种不经雕琢的自然风姿。

姑娘们原本的视线猛地一转。

「咦?这位又是谁啊?」

「眉眼有些像,该不会是他弟弟?」

「生得也太俊了……咱们这西服店今天是专收仙人来的啊?」

「你看刚刚那个,稳重斯文。这个就像刚从教堂走出来的留学生……我不行了。」

悄悄的窃语在布料与剪刀声中瀰漫,向远听得糊里糊涂,只觉得肩膀痒痒的,总有人眼光黏在他背上。他低头理了理袖扣,不自在地转了下身子。

志远看在眼里,早笑得肚皮疼,凑近去拍了他一下肩膀:「喂喂喂,我说你这张脸藏这么多年,亏了。你瞧后面那几个姑娘,眼珠子都快贴到你裤脚上来咯。」

向远挑眉看他一眼:「你别乱讲,我又不是戏子,专给人家看的。」

「哎呀你倒是清高得很。」志远笑得眼角皱了,「可人家看你是真看呦。你这书生样,西装一上身,就像刚从外滩回来的翩翩公子,一点都不输我。」

向远低头一笑,嘴上却说:「我还是觉得这玩意儿穿着彆扭……不自在。」

「那是你没习惯。今晚去盛乐门你就晓得啦。」志远打了个响指叫掌柜过来,「给我弟弟再量量裤脚,晚上不光是去看戏,还要看有没有姑娘看上他这张脸——省得他回老家一辈子吊书袋,孤老终身。」

「滚滚滚。」向远骂了声,眼角却带着笑,耳根不出所料地红了。

掌柜一边笑一边记尺寸,姑娘们还在不远处偷看窃语,这间西服店一时间热闹得像场没开场的小戏。

夜幕低垂,盛乐门前灯火璀璨。

门口早已聚满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旗袍、西装革履,在灯影交错下摩肩擦踵,红地毯铺过台阶,闪着丝绸般的光。报童挥着晚报,高声嚷嚷:「苏曼丽今晚压轴——《落花时节》再唱一回,门票卖完啦!」

向远随着人群缓步而入。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场子,楼高簷阔,金漆柱樑雕着飞凤回龙,顶上悬着巨型水晶灯,光芒撒下,落在红绒座椅与前排的粉脂香气间。

陈志远一手插袋,一手提着戏票,在门口与馆方打了声招呼。对方立刻笑容满面,引着他们往前排去:「陈主编,您的位子早备下了,今儿可是头牌唱《落花时节》,后场都等着听呢。」

他微笑頷首,手指轻点向远:「这是我弟弟,从南边来的,算我客人。」

「哪里哪里,陈主编贵客,自然得照应周全。」

说罢,两人被引至前三排偏中位置,灯光未暗,场内已有不少人注意到志远的身影,或低声打招呼,或偷偷打量。向远看着这些人对哥哥的尊敬与热络,心中既感惊讶,也微生出一丝从未见过的距离感。

他俩落座,椅背包着绒面,座位旁小桌上摆着茶与果点,明显与普通席次不同。

「这边是贵宾席,位置好,声音也近。」志远低声解释,语气轻松,「平时人多我不坐这儿,今儿你来,自然要让你见见什么叫真正的『盛乐门』。」

向远点点头,心里却还在回味刚刚报童高喊的戏名。他摸出戏票看了眼,上头印着曼丽的照片,身穿戏服,眉眼含情。他看着照片,又想起白日里那个摔进他怀中的女子,不禁心中一动……

「不会那么巧吧?」他微微皱眉,自问,随即又笑自己多心——这样的女人,怎会无人搀扶?又怎会是戏台上的人?

一声铜锣响起,帘幕缓缓拉开,鼓乐初起,一抹银白从灯影中浮出——

她穿着一袭水墨青花的戏服,凤髻高盘,薄纱飘袖随步摇曳,如雪中初梅般步出帷幔。她立定身姿,眼神轻扫全场,一声清亮的唱腔自丹唇吐出:

「落花时节不堪看,梦里红妆泪洗顏……」

她唱的不是新曲,而是成名后盛乐门为她量身打造的《落花时节》——一出连唱数月、场场爆满的戏。虽然观眾早已耳熟能详,却依旧场场期待,哪怕只是为了再听她那一句「梦里红妆泪洗顏」。

她唱得并不激烈,反而婉转悠长,似喃喃低语,又像是从梦中传来。声音一出,整座戏院倏然静默,连咳嗽声都自觉噤了。

那声音,那眼神,那眉峰……怎么会错?他喉头微紧,身子向前倾了些,眼睛直直盯着台上,像要从雾里看清什么。

「是她。」他在心中低声说。

他的手指紧握着扶手,心跳慢了两拍,又像忽地快了一拍。

那个白日里从他怀中惊慌起身的女子,如今披着珠翠戏服,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掌声雷动,她却神情自若,如水波不兴。

台下观眾喧哗讚叹,耳边却像隔了一层雾。向远仰头望着她,心中浮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明白,哥哥那封信里说的「一票难求」不只是歌唱得好、人长得美——而是,这女子身上,确实有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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