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紧盯着门的方向,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决绝:「我们得查下去。也许……她记得的那段民国,不只是记忆。也许那是一段……还没说完的故事。」
小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她记忆停留在民国时期,那我们是不是应该顺着她的记忆走?」
林泽转头看她,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要一再提醒她『你醒来了、这里是医院、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太陌生、太衝击了……不然,我们陪她演一场戏——就像她还活在那个年代,我们都是她身边的朋友或熟人。」小倩一口气说完,语气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天真的执着。
林泽皱眉:「你是说……角色扮演?」
「对。」小倩点头,语气渐渐篤定起来,「我们配合她的世界观、她的时代语言,也许她会比较安心,甚至更愿意开口谈当时的事。反而能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样她也不会觉得自己疯了——不会再被医护人员拉去做什么认知训练,不会被逼着接受自己所谓『记错』了的记忆。」
周慧芝凝视着小倩,目光中多了些意外的赞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其实……这确实是心理干预的一种方式。进入她的『叙事框架』,而不是把她强行拉回我们的世界。」
林泽看着两人,低声说:「那我们就得准备好……去演她所相信的那齣戏。」
小倩喃喃道:「不只是演,是进去她的时代……和她一起找出那年没说完的真相。」
三人对望一眼,病房内的灯光像是忽然黯淡了一瞬,整个走廊也在屏息等待——
那不只是一场角色扮演,更是一次踏入过去的冒险。
会议室的灯光偏冷,投影布幕没收起来,墙上还掛着一张岭海大学校友会的合照。桌上堆着歷史年表、旧报纸影本,还有周慧芝刚从图书馆找出的《民国女子剧场研究》手抄稿。
林泽坐在桌边翻着一叠手稿,小倩则抱膝坐在椅子上,咬着笔帽,脸上的表情写满纠结。
「所以我是剧务对吧?那我见到姚月蓉要叫她——姚小姐还是姚姐?」林泽抬起头问。
「直接叫月蓉,比较亲切。」周慧芝一边整理笔记,一边答,「但记得动作不能太快,她还停在十七岁的民国,对陌生人会防备。」
「月……蓉……?」林泽试着叫了叫,但神情稍嫌彆扭,似乎还没完全习惯。
「那我可以装作跟她熟吗?」小倩举手问,「我如果是学徒,会跟她一起在后台,应该能多说点话吧?」
「可以,但不要太主动。你比较像陪唱或帮忙的学徒,记得,语气要轻,要听话。」
「好……我试试看。」小倩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上稚嫩些的声音:「月蓉姐姐,曼丽姐今天好像请假不来,我帮你拿妆盒过来了……」
林泽也努力进入角色:「月蓉,排练要开始了。你要先换戏服吗?」
他们模仿起来时,房间一时间安静下来,彷彿那段歷史真的从空气中浮现。桌上的檯灯打出一束单一的黄光,把影子拉长,像是在提醒他们:这是一场冒险,也可能是一场错认的戏。
周慧芝终于开口:「不要忘了,这不只是演戏——我们要混进她的记忆,而不是替她安排记忆。她信了,我们才能找到线索。」
病房里阳光淡淡,光线透过窗帘洒落在病床边缘,光与影像一场慢慢酝酿的戏。
姚月蓉靠在枕上,眉眼间仍带着病后的虚弱与迷濛。她半睁着眼,望着站在床边的三人。
林泽戴着老式眼镜,穿一身仿旧的粗布长衫,自称「小林」,是盛乐门新来的剧务;小倩则身穿旗袍,称自己是「翠香」,是舞台上的小助理;周慧芝则以「杜小姐」自居,说是戏班的出资方派来关心演员状况的帐务总管。
三人刻意压低语调、说话讲究轻重缓急,尽可能扮演那个年代的人物,不让姚月蓉受现代刺激。
一开始姚月蓉还有些迷惑,但在听见「盛乐门」与「曼丽」这两个关键字后,她的眼神猛地聚焦了起来。
她皱眉,语气一沉:「曼丽……她今天不是要排戏吗?怎么没来?她可不是会偷懒的人。」
林泽轻声接话:「她临时有点不舒服,请了半天假,我们在这里等杜小姐谈场务的事……」
姚月蓉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你是新来的剧务吧?之前没看过你。」
林泽微怔,赶紧点头:「是的,我……我前些日子刚到盛乐门。」
姚月蓉目光转向小倩,眉头一动:「你说你是翠香?」
小倩顺势一笑:「是的,我是新来帮忙化妆的——曼丽姊叫我帮她管梳妆台。她的口红从来不让别人碰。」
姚月蓉笑了笑,那笑里却带着点沧桑与怀念:「她就这样……不管外头再大的风风雨雨,她上台永远乾乾净净,连一根发丝都不肯乱,说是怕让人以为她不敬舞台。」
小倩小心问道:「她……和那位陈先生感情,是不是一直很……特别?」
姚月蓉脸色微变,却没避讳,声音放轻了:「那哪里是特别?根本是明目张胆。她心里只有他。什么盛乐门、什么老闆、什么传言,她都不在意,唯独怕他对她不再那样看了。」
「可她从来不说啊……」小倩柔声道。
「她当然不说。」姚月蓉喃喃,像陷进某段记忆里,「有一晚下大雨,她唱完戏没走,留在后台练腔,说是等人……那人来了,撑着伞送她回家。隔天她来排练,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像花开。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她就笑说——梦见开场那晚,观眾鼓掌鼓到台下纸屑都飞起来……我当然知道她在说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是梦见他了吧。」
三人对视一眼,空气凝固了一瞬。
姚月蓉忽然定睛望向林泽:「你说……志远哥还在报社吧?他会不会又写她的报导了?她最怕他不写,怕没人记得她站在台上有多好。」
林泽一时答不上,小倩赶紧上前安抚:「他有写,真的有写,大家都记得她的戏,怎么会不记得?」
姚月蓉眼神微闪,像是信了这句话,又像是陷入更深的思绪。她靠回枕上,喃喃一句:
「曼丽是最好的……志远哥他……不该放她走的……」
「所以他们……」小倩试探的问。
姚月蓉靠在枕上,眼神飘忽地望着窗外,声音像是顺着时间慢慢飘回来的:
「他们两个啊……当初可是整个盛乐门最被人羡慕的一对……她唱歌唱得好,人又漂亮,他文笔俐落,又懂得疼人。」
她眼角轻轻一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有些湿润。
「我记得有一次她唱完戏,累得连饭都没吃,他居然从报社那边跑回来,就为了送她一碗热汤……她当时嘴上嫌弃,但我看她那眼神,笑得像是把整个心都给了他。」
小倩轻声问道:「那后来呢?他们为什么一直不公开?又……为什么会分开?」
姚月蓉闻言沉默了片刻,像是这问题太久没有人问起过,又像是连她自己也未曾想清楚。良久,她才低声道:
「曼丽姐啊……她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张扬,她不想让人说是靠男人才有位置。」
她语气缓慢,像是回忆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画面:「她说,感情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了,反而容易变味。她寧愿两个人心里明白就好,不需要证明,也不求认可。」
她轻轻一笑:「她总觉得,爱是私人的,是藏起来最美……可我总觉得,她心里也怕。怕一说出口,这段感情就会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红,报社也红,两人一动一静太惹眼了……有人羡慕,就有人眼红。」
林泽低声问:「那……为什么后来分开了?」
姚月蓉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退去。
「后来嘛……我也说不准。好像谁也没做错什么,但彼此却慢慢走远了。有阵子她不怎么说话,每次从报社回来后,脸上的笑都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想她心里是知道的。有些人,一旦错过了第一次想说出口的时机,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她望着窗外,光线透过纱帘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彷彿也落在那段遥远的过往里。
「我只知道,她之后就没有再那样笑过。」
语气听来平静,却像一把刀轻轻从旧时光中划过。
三人对望一眼,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敢深问。
这场角色扮演,在静默中,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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