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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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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嘴唱起来,音准勉强过得去,但声音发得太紧,气息急促,转音生硬。唱到第二句,她的声音忽然一颤,像踩错了节拍般戛然而止。她慌张地垂下眼,彷彿等着责备。

明珠没有马上说话。她走上前,站到曼丽身边,从她手中接过摺皱的谱子,慢慢说:「声音是活的,不是背出来的。唱歌不是去追音,而是让音来找你。」

曼丽睁大眼看她,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话。她轻声问:「可是……老师,我怕唱不好。」

明珠轻笑一声,低头看着她,「你怕,是因为你太想唱好。真正唱得好的人,不是把每个字都唱对,而是让人听了会忘记这是唱出来的。」她顿了顿,又道,「你听好了。」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唱出那句熟悉的「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鶩齐飞」,声音柔中带韧,仿若湖面掠过的微风,起伏中带着沉静与节制。曼丽听得出神,像被那一抹暮色中的长空吸进去了。

明珠唱完,转头望她。「你试着想像你在唱什么。什么是秋水?什么是落霞?不是书上的词,是你心里的画面。唱歌之前,先得会感觉。」

曼丽没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那声音明显变了。依旧稚嫩,却少了刚才的慌张,像溪水流过石缝,虽然还未成河,却已能听见水声的韵律。

明珠静静地听着,终于点了点头,「不错,气息还不够稳,但有了感情,就不会是死音。」

曼丽一时红了眼眶,鼻音微重地说:「老师,我真的可以学会吗?」

明珠看着她许久,语气忽然柔了几分:「你的声音跟我小时候有点像,不是最亮,但有韵。这种声音,学得好,是能唱进人心里去的。」

她顿了一下,又像自语般补了一句:「不要急,不要怕,慢慢来,总会有你的位置。」

曼丽咬着唇点头,像是将这句话铭刻进血里。那天以后,她每天都会早来半个鐘头,在钢琴旁等着老师,连嗓子哑了都不肯请假。练功房里,常有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透过灰白窗影,像舞台后台未被发现的光。

而她一直叫她——「明珠老师」,直到很久以后,这个称呼变成了一声再也叫不出口的怀念。

门缝透进的灯光早已淡了,烟灰掉在她指尖烫出一点灼痛,她才猛地回神。

房间一片寂静,那盒蛋糕仍在桌上,像一张无声的脸,笑得刺眼。

她忽地起身,椅子被带倒,重重摔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走过去,一把扯开那只盒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块小蛋糕,奶油上还插着一颗红樱桃,像是专为讨人喜欢而生。

她手一抖,蛋糕盒整个掉落在地,奶油沾上地毯,散得一团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它喘息,下一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般跌坐在沙发边,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抽噎,不是低泣,是那种压抑太久后,终于决堤的哭。她的身体一颤一颤,像是整个人都被撕开。那哭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真实,几乎让墙都在发抖。

「我教她的,我一手带大的……她是我捡回来的命,怎么现在……」她喃喃着,语气破碎,「她懂什么?她懂我这些年是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像是被烟呛住,一口气不上不下,终于只是伏在膝头,肩膀无声地颤抖。

窗外远远传来汽笛声,是深夜码头的尾班轮,船声混进夜风里,像从前台上落幕时的鸣奏,那些她和曼丽并肩站在台上的日子,曾是她最骄傲的片段。

如今,一个还在舞台,一个只剩影子。

她眼里那一点光,终于彻底熄了下来。

夜色已深,上海滩的街道却仍灯火通明。曼丽一身素色便服,披着淡灰披肩,独自走进上福开森路那栋熟悉的洋楼。

她没事先通知,只在门口按了一声铃。门开时,她一言未发,只站在那里,像一朵风中微颤的花。

陈志远穿着居家衬衫,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曼丽低声说:「我去找过明珠了。」

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接过她肩上的披肩,将她领进屋。

书桌上摊着半篇未写完的稿子,笔搁在砚台边,字跡勾勾画画,像是刚写到烦闷处。窗边藤编沙发旧而洁净,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壶刚煮好的桂花茶,香气若有若无,在空气中绕成一圈静意。

曼丽坐下,手指交握着,一言不发。她的眼神扫过书架与墙上那帧合照——志远站在最右侧,年纪轻些,眉眼却与现在无异:沉稳、克制、永远像与喧嚣保持一臂之距。

「她不愿见你?」他轻声问。

曼丽点点头,神情彷彿还停留在门外那句「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

「她……应该是还在气我。」曼丽声音微哑,低低道,「可我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说话。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块蛋糕。」

她苦笑一下:「结果我话都没说完,她就叫我走了。」

陈致远听着,只默默沏了一壶茶,递给她。

「你太认真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有些人就是会这样,一旦心里结了疙瘩,连你递过去的糖都能咬出苦味。」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曼丽垂着眼,茶未入口,声音也失了光彩,「她教我唱戏的时候,最有耐性了。嗓子哑了,她还亲自帮我泡枇杷膏……」

「人会变。」陈志远打断她的回忆,「舞台上站久了,灯光一亮,身边的人就不再是人,是敌是友都模糊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色,又道:「你最近也太累了,晚场接着晚场,几乎没停过。」

曼丽苦笑:「能唱总比没戏唱强。」

「别那么苦撑。」他声音低了些,语气却更篤定,「跟盛乐门请几天假吧。我想带你出去走走,离开这些是非人情,好好喘口气。」

曼丽一怔:「现在请假……不太好吧?主厅这边老闆排得密,临时缺角,他们会生气。」

「这几天有人可以顶替,场子不会空着。」陈志远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曼丽闻言,眉头轻轻一皱,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什么:「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替她添了点茶,等茶汤微凉了些,才慢悠悠地说:「你们盛乐门,哪有缺人手的时候?老闆排戏像摆棋局,少一子他自己会补。」

「这……」她语气有些急,「唱腔不熟,会很容易出错。」

「你怕别人唱不好?」他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探询。

她被这问题问得一怔,垂下眼睫,轻声说:「我不是怕别人唱不好……只是……有些戏,是为我排的。」

「所以你怕别人唱出来,听起来也还行?」他的语气仍轻,却带着几分洞见。

曼丽没说话,指尖不自觉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

「你太看重了。」他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微微带点调侃,「一场戏,观眾买票的是名字,不是心事。」

「可我就是在用心唱。」她抬起头,声音不高,但眼神里有火。

陈志远没再逼她,语调缓了下来:「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该歇一歇。那份力气不是谁都看得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一场戏背后练了多久、嗓子哑了几次。既然这样,偶尔躲一下风头,未必不是好事。」

「可如果我不唱了,别人唱得好……」她话没说完,像是怕自己说出口,就变成真的。

「别人再会唱,也不是你。」他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曼丽,不是每句唱词都能被复製的。有些人能唱进人心,是因为她自己把心也搁进去了。这种戏,就算别人接了,也只是在照谱行事,过一遍而已。」

她怔怔看着他,神色微动,彷彿终于松了点。

「那……这几天真的能请下来?」

「能。」他语气肯定,「我已经跟老闆提过你这阵子太操劳了,说是出去避避风,透口气。老闆没说什么。」

「……那他说谁会顶上?」

「没明说,我也没细问。」陈志远语气一顿,眼神微闪,「场子总有人手,你别替他们操心了。」

曼丽低下头,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却也没笑。她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但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她总是信的。即使有疑问,也不想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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