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未乾的庭院飘着淡淡潮气,梧桐落叶静静覆了一地。陈志远一身长呢风衣站立在门前,未经通报便自行推门而入。
叶宅的老僕见是他,也不敢多话,退得远远的。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淡淡墨香与报纸翻页声。
叶庭光坐在长沙发上,穿着家常西装,手中摊着一本刚翻开的英文报纸。见他进来,只微一抬眼,语气淡淡:「你倒还记得这地方。」
志远不接话,只是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你安排曼丽顶替明珠,还把她调到副厅……你真觉得这样是对她好?」
叶庭光把报纸折起,慢条斯理放到一旁,像是刻意不去看他:「你该问她,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这个父亲。她自己说过的,不想跟姓叶的人有关。」
「那是气话,」志远压着声音,「你当真了?」
叶庭光轻笑,斜眼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她说什么了?再说了,你不是跟苏曼丽在一起了吗?我捧红你的女人,有什么不好的?」
志远面色一沉,语气低冷:「明珠是你女儿。」
「也是盛乐门的人。」叶庭光语气骤冷,「不是谁都能在主厅站稳脚跟的。曼丽起码懂得听话,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我之前就是太放任兰心了,才让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那你知道丁永昌前些日子去找了明珠吗?他去副厅,看了明珠的戏——演出结束后,说了些话,很难听。甚至……还打了她。」
叶庭光眉心微动,却未接话。
「他拿曼丽作比较,当眾羞辱明珠。还说——明珠只知道靠人家撑腰。你应该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叶庭光合上书本,沉声道:「我也听说了。他喝了酒。至于靠人家撑腰嘛……这些年我这个姓叶的帮了她多少,你是知道的。」
「这是重点吗,」志远打断他,「是你给了丁永昌这个机会羞辱明珠。」
叶庭光沉默半晌,才说:「我只是想让她明白,这世界不是全靠任性与感情用事便能走下去的。」
「她任性,是因为她太在乎。」志远声音低了几分,却更紧,「你说你是为她好,可你知道她这些天怎么过的吗?她熬夜苦练那些剧本,甚至到副厅后,连一句怨言都没说。」
叶庭光语气淡淡:「有些教训,不受一次,是不会记得的。」
志远冷笑一声:「所以你就任人践踏她?还说是为她好?」
书房一瞬间沉静下来。墙上的鐘錶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像是打在两人之间的裂缝上。
叶庭光缓缓起身,望向窗外的雨痕,语气低沉:「你不懂。她若只是靠着我给的舞台红一阵,那终究是虚的。我把她逼下来,是要她自己爬上去。」
志远咬牙,停顿片刻,语气沉了下来:「但现在谁红、谁退场,不只是你叶庭光说了算。」
叶庭光没有否认,反而微微一笑:「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你也不是没玩过这一套。」
空气像凝结一般。志远的手紧紧握在扶手上,骨节发白。
「我会让明珠重新站上去,」他低声说,「就算你不肯,我也有法子。」
叶庭光闻言,眉梢挑了挑,端起一杯已凉的茶啜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现在是风头正盛的陈总编,台上台下都吃得开,我怎么会不佩服你。」
他顿了一下,将茶盏轻放回桌面,声音放得更低:「但你要记得,盛乐门里的事,不顺我的意……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如针锋带血。志远没回话,只是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很清楚,叶庭光手里握着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曼丽已站上所有人仰望的高台——每日加演,报纸专栏连篇累牘,盛乐门甚至打算为她量身打造全新歌曲。她应接不暇,却从未失足;每一场演出都掌声雷动,连门厅里最挑剔的老观眾,也开始低声讚她。
她本该心满意足的。她知道,这一路走来的辛苦并未白费,她一步步撑过来,没有后台,没有家世,全靠自己。
可她的内心却从未真正安静过。
不论她站得多高,台下总有一道目光在心里徘徊不去——那是明珠的影子。那个曾陪她对戏到深夜、为她拆解台词、让她第一次在副厅亮相的好友,如今却连名字都不再出现在主厅的佈告栏上。
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舞台竞争。那里面有太多难以言说的情分与裂痕,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长丝,一旦触及,就牵扯着她整颗心。
曼丽从不敢问太多。她知道明珠这阵子过得不好,也隐隐知道,自己的光亮,是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她的黯淡。这份光,照亮了舞台,也刺痛了她自己。
曼丽想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亲自去找明珠。
她选了明珠排练结束后的晚上。副厅外冷冷清清,与她每天离场时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曼丽提着一盒蛋糕,是明珠最喜欢的那家店,站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
明珠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眼神里藏着疲惫和倦意,一看到她,整张脸立刻冷了下来。
曼丽低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有话快说,别拖着。」
曼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些,将手上的蛋糕递过去:「是你最爱的那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些日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太好。」
明珠没有接,只是盯着她,语气比眼神还冷:「你是来炫耀的吗?现在大家都说你是明日之星,说你比我年轻、乾净,声线也比我亮——连报纸都这样写。」
曼丽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应,「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明珠双手交抱,语气满是讽刺,「那你现在来说这些,是想替自己找个好交代?还是想证明站上那个位置,你从头到尾都问心无愧?」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曼丽声音有些颤,「我真的不是故意抢你的位置……我只是想证明我也可以站上舞台。」
「你当然可以。」明珠轻笑,却没有一丝暖意,「因为我让你上的。你忘了是谁拉你进剧团的吗?是谁陪你排戏、帮你改台词、帮你掩饰出错?我亲手把你推上去的啊。」
「现在你来说不是故意的——可你就是抢了。」明珠眼里闪过一抹湿意,「你站上舞台的那一刻,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
「走吧。」明珠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极冷,「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
曼丽像是被打了一耳光,手里的蛋糕盒还悬在空中,无处可去。她站了几秒,终于轻声说:「……那我放这里。你想吃就吃吧。」
随后,她把蛋糕放在门口的小茶几后便转身离开,夜风吹过她的脸,街灯下,曼丽的影子孤单地映在地上,就像一个人正在逆光中走远。
明珠没有落泪,只静静站在门后,看着那盒蛋糕,胸口像被什么一寸寸挖空。
她伸手,啪地一声关了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街灯勾出桌上那盒蛋糕的微弱轮廓。
明珠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手指还在颤。她没哭,却像被什么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一口气来。
她倏然转身坐下,点了根烟,一口接一口。火星忽明忽暗,像她压抑太久的情绪,一点一点烧穿她的理智。
「成角儿了……不需要老师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苦涩与不甘。曾经那个站在练功镜前怯怯地问她「我真的可以学会吗」的小女孩,如今却站在她面前,用一盒蛋糕、一句轻声细语,来安慰一个被时代拋在后头的人。
那不是温柔,是施捨。是胜者对败者的怜悯。
她狠狠吸了一口烟,闭上眼。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拉回那个午后,那间阳光与琴声交错的练功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在斑驳的木地板上,一道道光影断断续续,像极了舞台上还未拉起的幕帘。练习室里,明珠站在立式钢琴前,一身素色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神情中带着难以靠近的冷静。
「来,曼丽,从『秋水共长天一色』开始。」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按下几个音,指尖如羽落键盘。
「是,老师。」曼丽低着头,双手紧贴裙侧,声音带着些许怯懦。她才十五岁,瘦小的身影站在练功镜前,像只被雨水洗过的小麻雀,羽翼未丰却渴望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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