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七十三(二更)
裴松筠脸色难看地赶到地牢时,正好撞见从囚室里出来的南流景和贺兰映。南流景低着头,步伐虚浮,脸色白得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没解毒的时候。“招招………
裴松筠皱了皱眉,快步迎上来。他握住她的胳膊,眼眸微垂,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表情。
南流景却只是垂着眼,眼睫微颤,“…我想自己静一静。”又是如此……
上次与萧陵光决裂,她也是这幅神情,也是要一个人静一静………裴松筠只能缓缓松开手,眼睁睁看着南流景魂不守舍地往台阶上走。贺兰映紧随其后,却在经过裴松筠时被他一把揪住了衣领,整个人拖了过去。
如此粗暴蛮横的行径,不像是裴松筠能做出来的,更像是萧陵光。“……你做什么?!”
贺兰映那双淡金眼眸霍然睁大。
“这话应当换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你带她来这里,告诉她江自流的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松筠压着音量,可口吻里的愠怒却毫无遮掩。贺兰映噎了噎,反驳道,“她难道不该知情吗?”“你到底是为了维护她,让她不被蒙在鼓里,还是存了私心,想要将我一军,在她面前讨功劳…贺兰映,你自己心里清楚!”裴松筠攥着他的衣襟,将他摔向一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着她?”被戳穿了心思,贺兰映脸上略微有些挂不住,一声不吭地整理衣襟。裴松筠最后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少自作聪明。”“裴松筠,你怎么敢这样同本宫说话?”
“臣恳请殿下不要再自作聪明。”
南流景离开澹归墅,在停在侧门的马车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掀开车帘,看向不远处的裴松筠。
对上她的视线,裴松筠当即走过来上了车。贺兰映犹豫了片刻,没有跟上去。
“把江自流交给我。”
南流景已经平复了情绪,言简意赅地对裴松筠说道。裴松筠沉吟片刻,“她是奚无咎。一旦被奚无妄找到,后果不堪设想。”“我知道。”
南流景低垂着眼,指尖扣在车窗边缘,“我没想放了她。只是锁在地牢里也是锁着,锁在我身边也是锁着。你也知道,她是奚无…”顿了顿,她才掀起眼,对上裴松筠的眼眸,“她有那样多的奇方秘药,独门针法,但凡能习得一星半点,也足够了。”裴松筠静静地看了她半响,“你真的不会心软放她走?”“她从前不会对药奴心软,我如今也不会对她心软。”南流景扯扯唇角,“你若不放心,她手上和脚上的镣铐都可以留着,锁钥就存在你那里。”
裴松筠到底还是松了口。
在他的安排下,江自流被从澹归墅的地牢里押了出来,然后被南流景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湄园,依旧是戴着镣铐,被锁链锁在离主院不远的一间药庐里,只是锁链放得很长,足够她在院子里活动。
锁链在台阶上拖出零碎的声响,却成了玄猫的乐子。魍魉瞪着一双黑豆大的猫眼,死死盯着那蜿蜒挪动的锁链,瞳孔放大,脊背一弓,敏捷地扑过来扑过去。它沉浸于捕猎,全然没有察觉院中的异样氛围。人还是熟悉的人,气味也是熟悉的气味,至于哪里不一样,就不是猫脑袋可以想明白的了。
“从今日起,把你炼过的所有药,不管是毒药、解药,还是什么灵药、秘药,通通写下来。”
南流景将桌上的纸笔推向江自流,“我要所有的药方。”江自流刚从地牢里出来,脸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白。她垂眼,看了看那纸笔,声音很轻,“这些药方,连奚家都没有……那年她假死离开前,已经将南院里的所有药方都烧成了灰。除了当年跟着她、替她司药的药童和侍医可能还记得一部分药方,最完整无缺的,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
“……我不会写出来。”
江自流摇头。
南流景冷冷地望着她,“你没有其他选择。”“那些药方,良药也就罢了,可若是像仙露这样的药,一旦落于纸上,落在有心人手里……你就没想过,会造成什么恶果?”“奚无咎,你在这儿伪善什么?”
南流景托着脸,讥嘲出声,“试药时心冷如铁,药试出来了却连写在纸上都不敢,怕酿成恶果……怎么,其他人的性命是命,药奴的性命就不值一提,与牲口无异,是吗?”
江自流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炼过那么多药,祸害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仙茅村吧。那么多条性命换来的药方,难道你不写出来,就可以当自己没做过,当这些罪孽不存在?”江自流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南流景眉头微蹙,思忖片刻,扬起手上的纸挥了挥,“好,你写一张,我记一张,记完一张,就烧一张……现在还有什么借口?”江自流沉默良久,还是提笔蘸墨,“没有了见她当真开始动笔,南流景眸光闪动。
“这就没有了?你不怕我用你的药兴风作浪?”“不妨告诉你,有些毒药,我或许会用在奚无妄身上。”江自流的笔锋终于顿住。
南流景的眉眼生得称艳,冷淡时却显得尤为凉薄,“当年他用仙露控制我,让我捅了阿兄两刀。如今我用他亲姐姐做出来的毒药对付他,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江自流抬眼看向她,“…
…没用的。他身上有玉髓草做出的避毒丹,我这里的所有毒都奈何不了他。”
南流景脸色一沉。
“奚无妄分明不擅医术,哪里来的避毒丹?”江自流移开视线,“…我做给他的。”
南流景忍不住笑了,却是气笑的,“奚无咎,你还真是个冰清玉洁的罪鬼魁祸首。”
没有给药粥下毒,可做出毒药的人是她;
没有强迫药奴签卖身契,可拿药奴试药的人是她;就连假死后和奚家划清界限,可留给奚无妄一道保命符的,还是她…江自流捏紧了笔,笑得有些苦,“是他还小的时候,给他做的。那时我待他,和萧陵光待你,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并非是你。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蠢笨、好骗的药痴,在所有兄弟里,不仅不会威胁到他,还能助纣为虐,所以是可以留到最后下手的俎上鱼……
“他要杀你?”
南流景忽然想起奚无妄在南院发疯时的样子。那年奚无咎在水上翻船溺毙的消息传回奚家,奚无妄将南院搅得天翻地覆,要揪出害他六哥的内贼,这才叫她有了逃离南院的机会…若奚无妄真的对奚无咎下了手,来南院演的这出戏,未免也太多余了。“奚六郎的死,究竟是他奚无妄动的手,还是你借此脱身?”江自流眼睫微垂,………那年船翻,是他为了除去三哥设的局。我知道后,就替三哥上了船。”
顿了顿,她又道,“但没有区别,迟早会轮到我,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南流景对奚家兄弟的恩怨纠葛不感兴趣,不再搭话。江自流也识趣地噤了声,继续写自己的药方。手腕上的镣铐太沉,她必须得用左手托住右手,才能勉强在纸上写字。第一张方子写完,她递给南流景。
南流景接过来,低眸一看一一
最右边的“避子丹"三个字撞入眼底。
“‖″
南流景手一抖,蓦地抬眼看向江自流,脸色黑如锅底,“江自流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让我全都写出来吗。”
“那你偏偏第一张就写避子丹?!”
江自流微妙地瞥了她一眼,“你人坐在这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纸团猛地砸过来,正中她的鼻梁。
她嘶了一声,一边揉着鼻梁,一边将纸团从魍魉口中夺回来,“你不要小瞧了这避子丹。旁的避子汤、避子药,大多寒凉,且或多或少有些毒性。女子老用久了,难免伤身。可我的避子丹不会……当年在奚家后宅,我见过不少被避子汤坏了身子的夫人和婢女,所以在能出入药库后,第一个做的就是这避子丹。”“背吧,我觉得这是你现在最需要的良药。”江自流将那揉皱的纸团展开,再次递过来,“也是天下女子都需要的良药。”
………伪君子。”
南流景动动唇,低声叱骂了一句,然后咬咬牙,开始背药方。实际上她已经读了不少医经,可江自流这方子上的药材稀奇古怪,有些在医经上根本没有见过。她指着那些问江自流,江自流便会停下来,同她解释药性。如此一来,药方就写得慢了。
大半日下来,江自流只写了三副方子,而南流景也只背下了三副。待到天色暗下来时,南流景已是头晕脑胀。临走前,她打算将那三幅方子全都烧了,可江自流却拦下了她。
“这些方子就算是流出去也不会害人…”
江自流叹了口气,“你带回去,再好好记一记,省得忘了还要我重写。”南流景不客气地将药方收进袖中,不经意问道,“你的独门针法,能不能治腿疾?″
江自流收拾着桌上的纸笔,随口答道,“那要看腿疾是何缘由,骨肉有无伤折,若骨肉无恙,但足胫不用,多半是伤筋损络,气机逆乱。需得找到瘀阻气滞的窍络,然后再以手法抚触探形,再以针石导气,此谓形气兼调。”南流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又坐回原位,“怎么找?怎么探?”江自流刚要开口,却又顿住,“是谁伤了腿?”她被关在地牢里多日,还不知裴流玉死而复生的消息。南流景也不告诉她,只让她不许多问。
“不能将我带过去,亲自替他诊治?”
江自流问。
“你是阶下囚,我不会让你踏出这间院子。”江自流无奈,只能取了针盒和筋脉图出来,教南流景如何触探。这其实才是南流景将江自流从地牢里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一一她想尽快治好裴流玉的腿。
既要防着奚无咎,又要用上她的医术,最好的法子就是她学会针灸,亲自动手。
从药庐离开后,南流景才带着魍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岁暮天寒,连悬在廊檐下的灯笼都显得凄冷。堂屋已经悬挂了厚厚一层挡风门帘,南流景掀帘而入,迎面便有一阵暖意涌了过来,将她裹住。她才解开氅袍交给伏妪,转头就见两道身影正坐在长桌两头,遥相对峙。一边是玄衣凛凛的萧陵光,另一边坐着红裙烈烈的贺兰映。“你为什么又在这儿?”
“裴松筠都不管本宫,你倒是摆起正宫架子了?真是招笑。”“你在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陪着五娘,讨五娘欢心啊。不像某些人,成天去千金阁花天酒地,还叫我们五娘亲自去哄……
南流景眼皮一跳,立刻走过去打断了贺兰映,“你少说话!
”她又转头问萧陵光,“阿兄的公务忙完了?”“公务是忙完了,身上洗干净了吗?”
贺兰映在一旁笑吟吟地阴阳怪气,“别带着一身千金阁的脂粉香,熏着我们五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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