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十九(二更)
目光落在那药瓶上的一瞬,南流景眼前的黑影倏然放大。身子一软,她倒在冰冷的石桌上,手臂甚至挥落了桌上的酒壶。地上传来清脆的碎裂声,然而玄圃的下人们早就被她有意遣去别处,无人能听到响动赶过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一道冰冷的叹息声落下,却很快被山风吹散。待南流景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在玄圃的院子里,而是躺在了柔软的褥垫上。瞳孔逐渐适应了光线,能勉强在黑暗中看清薄红绡纱的帐顶,认不出是玄圃的哪间屋子。
额头隐隐作痛,南流景躺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昏厥前发生的事一一她邀贺兰映赏月共饮……下定决心要用云雨露……云雨露……
云雨露在贺兰映手中!
南流景瞳孔一缩,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软绵绵的,竟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她挣扎的声响传出了帐外。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薄红帐纱被从外掀开,贺兰映手执烛台站在榻边,面上却没了笑。半明半昧的烛火映照着那张漂亮的脸孔,让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也泛着惊人的光亮。
“五娘醒了。”
“……你做了什么?”
南流景启唇,声音轻弱。
贺兰映在榻边坐下,将烛台放在一边,手掌里把玩着那漆黑的药瓶,“只是在你给我下药前,先给你下了些药。”
“什么药……”
“让你昏迷不醒、浑身无力的药。”
南流景定定地看着贺兰映,半响才启唇,“你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什么?”
贺兰映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知道我们三人种的不是什么子母蛊,知道不仅你是我们的解药,我们也是你的解药?不,不对,说解药不大恰当,还是替死鬼更准确……我还知道,你要从我们三个人里挑一个做替死鬼。而被选中的人…是我。”
那日她和江自流在水榭里的对话,被贺兰映听去了。南流景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不愿再说话。…她的优柔寡断到底还是害了自己。
“五娘,我好难过……
贺兰映冰冷的手掌抚上她的脖颈。
和萧陵光、裴松筠不同,他的手指又纤细又修长,还没有一丝一毫的茧子,如同一条毒蛇沿着她的侧颈蜿蜒而上,流连在她的脸颊边,盘桓厮/磨。“我同你说了那么多话,就差没把心剖开给你了……你竞还是想要我死吗?”被贺兰映反客为主,沦落到这般境地,南流景也没了歉疚自责的心思。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贺兰映的手指上,眉眼间冷淡得仿佛视他为无物,“你都不肯用自己的死来换我活,那还谈什么剖心?我要你的心心有何用,我只想要你的命。”
颊边的手指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又滑落下去,抵住了她的喉咙。“好冷酷,好薄情啊…”
贺兰映垂下头,低低地叹了一声,“我不愿为你死,就证明我对你的情意是假的吗?”
南流景被迫仰起头,眼睫却厌弃地垂着,并不看他。“好吧,那我承认,我待你的情意,的确不如旁人多。可我要的也很少啊…贺兰映声音添了一丝阴冷,“我说过了,我不在乎你心里装了多少人,也不在乎他们占了多少位置,我只想讨得一丁点喜爱,让你能看见我、记得我,这就足够了…我只要这么一点,你却想要我的命……五娘,你不觉得不公平吗?”公平,又是公平……
每每从他们嘴里听到公平二字,南流景都觉得十分讽刺。许是她脸上的讥嘲被贺兰映看了出来,他扣在她下颚的手掌猝然收紧。那只手细嫩如女子,可力道却实打实是男子才有的。“南流景,你该叫他们为你死!”
贺兰映俯头,齿间咬出字句,眉眼间蕴着薄怒,“他们爱你爱得多,索求得也多,理当为你奉上性命。你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们?你怕萧陵光为你死,怕裴松筠不肯为你死…是不是?”南流景眼里掠过一丝疲惫,“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没有意义?”
贺兰映反问,“我太想知道,若没了我这个正确选项,你又要如何选,又打算对谁下手。”
南流景闭口不答。
身边的气压骤低。
“你宁肯自己死,也不舍得对他们动手?南五娘,你的心狠就只对我一个人吗?”
南流景仍是紧抿着唇,懒得同他说话。
“只可惜……”
贺兰映像是突然冷静下来,“我不舍得让你死。”他一把抬起南流景的脸,手指在她颊上一使力,便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下一瞬,他将那瓶云雨露拨开,然后在她骤然惊愕的注视下,将云雨露一滴不乘地尽数灌入了她的喉咙里……
“咳,咳咳…唔。”
南流景的瞳孔一下缩紧,剧烈地咳嗽着,妄图将云雨露呕出来,可贺兰映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冷静而漠然地望着她。直到确认南流景将那瓶云雨露全都咽下,他才缓缓收回了手。“啪!”
迷药的药劲好像终于过了,南流景体内的气力恢复些许,一巴掌摔向贺兰映,打上了他的脸。
她微微撑起身,狼狈地扑到榻沿,不死心地想要
将手指探入口中,却被贺兰映攥住了手腕。
“别做这些无用功了…”
贺兰映冷冷地劝她。
南流景伏在榻边,披散的发丝沿着肩头凌乱落下,随着她身子的颤抖也在起伏,如汹涌的暗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替你饮过一回云雨露,你不肯偿还也就罢了,竞然还恩将仇…
“你中毒的消息,我已经派人传去了上林苑。萧陵光和裴松筠,此刻多半在回玄圃的路上,很快就到了。你猜他们哪一个会来得更快,哪一个会先一步给你解毒,哪一个…会与你阴阳相隔?”
南流景僵硬地转过脸。
一双通红的眼睛透过发丝遮掩望向贺兰映。她看不清贺兰映的面目,但她猜想,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一定尽是得意,是畅快,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是她大意了,相处久了,她竟也被贺兰映花言巧语那一套迷惑了,却忘了此人一直都是佛口蛇心……她只是贺兰映的消遣。
从始至终都是。
南流景自嘲地笑了两声,收回视线,挥开贺兰映想要搀扶她的手,跌跌撞撞走下床榻,掀开床帐,径直往外走。
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以至于都没有留意四周的布置,只借着窗外的月色,一味地冲撞到了门前,伸手去拉门。
然而门从外面上了锁。
她一边唤着伏妪,一边用力拉了几下,然而除了锁钥撞击的声响,外面静得可怕。
她攥了攥手,砸了两下门。奇怪却熟悉的热/潮涌了上来,她很快出了一层汗,将身上的薄纱襦裙也浸湿了,黏在身上。双腿一软,她有些无力地滑坐在地,靠着门板。在一片寂静声里,她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滴漏的那种水声,也不是玄圃里的潺潺流水声,而是层层荡开的水波,拍打在木板上的声响。
随着那水声响起,整座屋子竞然来回晃了晃,一抹在窗户上荡漾的水光从她余光划过。
不对……
这不是在玄圃,而像是在……水上!
南流景一愣,蓦地掀起眼。
与此同时,屋内的烛火忽然亮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亮,将她眼前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满目的红色映入眼底,南流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屏风珠帘,芙蓉锦帐,楠木躺椅和雕花案,还有与人齐平的立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漂亮贵重的陈设,极近奢靡,极近华美。但这原本就是寿安公主的风格,并不稀奇。真正让南流景心惊的,是四处悬垂的红绸,窗棂上贴的红底囍字,还有雕花高案上呈着的那双龙凤花烛……“婚房”两个字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
恋恋窣窣的声音自角落里传来,南流景循声望去,就见贺兰映一袭红衣立在灯树边,弯着腰点燃最后一根蜡烛后,他缓缓直起身来,然后朝她走过来。就在他走来的短短几息,南流景脸上越来越烫,脑子里却越来越冷静。宽敞的屋子,四面皆是木窗,外头还有水声……这是一艘船。
贺兰映将她从玄圃里劫了出来,锁在了这间“婚房"里,甚至还为她换上了一件与他身上颜色相近的正红衣裙。
被锁在这里的不止她一人,还有贺兰映自己。她出不去,贺兰映也出不去……
南流景忽地意识到什么,长睫一抖,微微掀起,水蒙蒙的眼睛望向已经站在她面前、正居高临下望着她的贺兰映。
“五娘,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青庐之礼。龙凤花烛、结发合卺,该有的都有了,你可还满意?”
贺兰映问道。
青庐之礼……
南流景眸光颤动。
贺兰映不仅听到了她和江自流的话,竞然连那晚她应付裴松筠的话也听进去了,还记住了。
“你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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