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十八(一更)
手腕被捆缚,嘴唇被按住。面前是寸寸逼近的裴松筠,体内是蠢蠢欲动的蛊虫……
南流景动弹不得,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坠。裴松筠这个疯子,她选了他活,他却在找死……他若敢这么逼迫她,那便是做了渡厄的替死鬼也活该……她管他做什么,不如让他自作自受,这样也好过她卑劣地去害旁人……分明憋了一肚子叱骂的话,可一张口,却只能发出被闷在掌心的呜呜咽咽尸□。
南流景不再挣扎了,睁着眼看向裴松筠。
月色透过窗纸,落于那张神仙似的冷清面庞上。可此刻,那双高洁淡泊的眉眼被热意熏红,透着深重而潮湿的绯色,浓黑的瞳孔里蕴着露骨的、浅薄的、呼之欲出的情谷欠,层层起伏,甚至有些微妙的阴沉和扭曲。南流景的眼睫颤了颤,那张清俊的脸孔渐渐模糊。再清晰时,神情却忽然变了。
南流景并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在裴松筠眼里是何模样。她只知道,裴松筠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忽然停了下来。按在她唇上的手掌缓缓移开,却是往上,手指碰了碰她的眼睫,指腹瞬间泅开湿淋淋的水痕,沿着指缝蜿蜒而下…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一张口,南流景才发现自己好像哭了。
不仅眼里蓄着眼泪,声音里也没出息地带了点泣声,泣声里有气急,有委屈,还有不知是对何人、但总之不是对裴松筠的歉疚。厄难渡给谁,是南流景出给柳绍的一道难题。萧陵光早就被排除在选项外,剩下的只有裴松筠和贺兰映。她不舍得裴松筠做渡厄的替死鬼,那就只能要贺兰映的命。她现在对裴松筠说的每一句不可以,都是在将贺兰映送上绝路……可无人知晓。
贺兰映听不到,裴松筠也听不懂。
南流景愈发委屈,眼里蒙了层朦脓水雾,什么都看不清。周遭静了良久,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衣裙已经被放下,手腕上桎梏的力道也松开了。
两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她整个人瘫软地往窗台下滑,然后被一双臂膀接住,抱了起来。
南流景眨了眨眼,随着眼角湿润,水雾慢慢散开,露出裴松筠望着她的那双眼眸。
幽沉、黯淡,像是色泽枯败的黑曜石。
裴松筠抱着她在床榻边坐下,将她抱坐在膝上,替她整理好衣裙,然后才无言地握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
掌心传来炽烫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尽管手指不一会儿就开始酸软,可却已经是令南流景安心的舒适区。
裴松筠额头抵在她的肩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尽管呼吸又沉又乱地交/缠、肩上垂落的发丝也绞在一起,被淋漓的热汗浸湿,可他们却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清醒。
“是现在不可以,还是永远不可以?”
裴松筠忽然问道。
“……现在不可以。”
“那何时才可以?”
南流景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想要青庐之礼,要结发合卺。我要做裴氏的主母,而不是裴七郎的未亡人。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这只是她的敷衍之词。
她年幼时就失了父母,后来沦落到奚家做药奴,又被裴松筠带回裴家。裴松筠教她读书识字,却碍于私心,从不用礼法拘束她。所以不论是柳始,还是南流景,都与闺阁女子不同,她不循礼法,对贞洁名声更是看得很轻。否则当初她在知道渡厄的用法时,就该撞柱而亡了。或许从前,在她还是寄松院的始娘时,她的确想过要嫁给裴松筠。可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他们之间隔着萧陵光,隔着死去的裴流玉,隔着太多人太多事,她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也知道裴松筠给不了……“你觉得我给不起是吗?”
裴松筠摸着她的头发,戳穿了她。
“你既说出了口,那我无论如何都会给你。”呼吸声又重了几分,裴松筠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没入发丝间,稍加力气,便迫使她抬起脸,正对上自己的目光,“只是真到了那一日,你再哭着说不想要……我一个字都不会听。”南流景心口一跳。
可说出去的话已然收不回来,她眼睫抖颤,精疲力竭地闭上眼。裴松筠再次吻住她的嘴唇,与此同时,她的掌心一烫,湿淋淋的手指从他手中脱落,无力垂下……
翌日,南流景醒来时,裴松筠已经离开了玄圃。她起身洗漱,对着妆镜将颈间和唇上的痕迹都用脂粉遮掩了,然后换了身墨色衣裙,推门而出。
天气有些阴,山间云气缭绕,仿佛已经提前入了冬。江自流正坐在廊下,逗弄着魍魉。见她出来,才收起手中的穗子,告诉她,“贺兰映回来了。”
“……何时回来的?”
“应当是昨天夜里吧。”
南流景下意识看向与她寝屋相对的客房,却见房门敞开着,不见人影。“不在屋子里,去了花圃。”
江自流走过来,执起南流景的手腕,手指往她脉搏上一搭,片刻后松开,低声道,“裴松筠和萧陵光已经出城秋狩,这三日就是你最好的时机。”南流景点了点头,抱起魍魉去了花圃。
花圃里空无一人,倒是不远处的亭子里有道身影。修长高挑的身影倚坐在扶栏
边,不知正望着哪里发怔,乌发随意地束在一侧,露出的半边耳朵上坠着一只熟悉的金铃。那人没有穿灰扑扑的下人衣裳,而是一袭贵重的深红衣袍。明明是他一贯爱穿的红衣,可今日这身竞没有那种张扬的感觉,而是沉重的、压抑的,甚至像已经腐烂的血肉……
南流景顿了一下,才走过去,“…你昨日去了哪儿?”闻声,贺兰映才转过头来。
精致跌丽的脸上戴着那枚金羽面饰,是南流景之前赠给他的生辰礼。看见走近的南流景,淡金色的凤眸微微上挑,露出些风流和轻佻,顷刻间驱散了方才笼罩着他的阴云。
“这还看不出来么?”
他懒懒地站起身,抖了抖绣着金纹的宽大袖袍,在她面前炫耀地转了一圈,“裴松筠嫉妒我的美貌,故意让我穿那些难看的衣裳,难道我自己就没有办法了?我特意下山置办的行头,好看么?”南流景点了点头,“好看的。”
“咪!”
怀里的魍魉倏然睁大眼,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仿佛是在附和南流景。
贺兰映愣了一下,笑得更开怀了,朝魍魉伸出手,“哦,你这个畜生也觉得好看?”
南流景深知猫儿的习性,一眼瞥见那面饰摇晃的金光,便知道它这叫声从何而来。
眼见着贺兰映朝魍魉伸出手,她暗叹一声不好,刚想动作,可魍魉却比她动作得更快,噌地一下从她怀里跳了出去,直接攀住贺兰映的手臂,敏捷地窜上他的肩头,一爪子拍向他的脸。
“阿!”
贺兰映捂住面饰尖叫起来。
南流景连忙伸手扼住魍魉的脖颈,将它拽了下来。可还没等她抱稳,贺兰映耳朵后的金铃一晃,魍魉就又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这次贺兰映有所准备,一把接住它,掐住它的两只前爪,将它高举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它,“你这个丑猫,自己生得丑也就算了,还想毁了我的脸…黑心肝的畜生,不愧是裴松筠养大的!”
“…它不是故意的,是被光吸引了。”
南流景无奈地伸手,想要摘下贺兰映脸上的面饰,“你把这个摘下来就好了……”
“我不!”
贺兰映不甘心地躲开,“我凭什么要让着一只猫?!”片刻后,贺兰映大喇喇地倚靠在扶栏上,一边仰着脸让南流景查看他脸上的印痕,一边恶劣地晃着手里的面饰和金铃,引得魍魉左看右看,上蹿下跳,因为身上的系绳被拴在梁柱上,怎么都扑不到那晃动的光点,急得直叫唤。“脸上只是有点红,没划破。”
南流景转身在贺兰映身侧坐下,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面饰,忍无可忍地,“你再晃我就给你扔水里去。”
贺兰映笑容一僵,悻悻地收回手,“你还是偏心那只丑猫。”南流景将面饰收回了自己身后,然后解开了魍魉的系绳,将它又抱进怀里。只是她没想到,即便贺兰映没戴面饰,魍魉竞还是瞪着他,朝他纰牙咧嘴地哈气,甚至还炸了毛。
“罔鬼魉。”
她奇怪地唤了一声,手指在它后颈轻轻梳着,以示安抚,“它很少这样……贺兰映倒是不奇怪,半搭着眼,目光落在玄猫黑豆似的眼珠上,“对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是要记仇的。”
南流景愣住,转头看向贺兰映。
“是了,我还没告诉过你。”
贺兰映恍然想起来,手指一抬,朝玄猫指了指,“我给它下过毒。”南流景瞳孔微震,“什么时候的事?!”
“在它还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时候,在它被困在那颗老槐树里的时候,在你扛着斧头去救它的前一刻。”
南流景不可置信地望向贺兰映,却见他淡淡地望着魍魉,眉宇间的轻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阴翳,恰如此刻索绕在玄圃的云雾。
他说的竞然是真话!
“为什么……”
南流景问道。
本站提供的小说版权属于作者,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如无意中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将在第一时间删除!
Copyright 202354书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