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活字阵中,本有锋锐如韧的“悬红文告”等字眼,再加上张居正气雄骨峻、森严迫人的文风,三榜令人胆寒的官方文书,已然完成。
不过半日,已足印刷了三万份,足够城中每百步,必有一贴。军灶又熬了两锅浆糊出来,用竹筒分装,备了千份。
张居正道:“这三榜虚实相参,赏格悬殊。必令哱拜疑心诸将,诸将则恐哱拜出卖,而被迫卷入叛军的士卒,则会觊觎酋首,伺机杀贼争功。不出三日必生内讧。”
“但是贴榜时间、地域要错开,令叛军先后获得不同的版本,从而互相生疑。”黛玉将三榜拿在手上,“先在城南贴朝廷念哱拜之功,若肯缚送刘东旸、许朝二人归降,仍复其职,赏新币五千。
其子哱承恩若能斩刘、许首级来献,授游击将军,赏新币三千。首逆刘东旸、许朝罪大恶极,无论军民生擒者赏两千,斩首者赏一千。
此举给予哱氏父子反正之路,让他为求自保而牺牲同伙。”
张居正道:“之后就在城北,贴赦卒诛帅,鼓动底层叛卒倒戈,重赏悬红,令哱承恩赏格最高,许朝、刘东旸只占十之一。暗示哱拜年老无权,不值一提,激化父子矛盾。
其余军士,无论过往,持任一逆酋首级来归,即免罪厚赏,全营同反集体受赏。”
叶梦熊掸了掸那一叠,没有绘像的密文,“那最后三千份,则不用招贴,而是在街市上广泛流布,点名刘东旸已放归庆王母子,遣使请降,愿以哱拜、许朝之首级赎罪。
暗示汉将杀蒙古叛军可免罪,唯哱拜罪在不赦。此令通行,不问来路,验明即赏。”
梅国桢道:“如今庆王母子,随炮火轮转四个城头,要让叛军相信刘东旸已送还宗室,还是得先将他们营救下来。”
“这个不急,待我军混入城中,将庆王母子营救密藏,我们再佯作攻东城,令庆王母子乔装卖油翁媪,从南门混出城来。”张居正道。
翌日是三月三上巳节,长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过,军旗在风中翻卷,叶梦熊按剑而立,披甲肩头积满烟尘。
他凝望着张居正巡营,绯袍玉带的身影清俊如竹,玄狐披风在风里绽开,更显得其人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这老狐狸的皮相可养得真好,历久不衰,哼!”他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却浇不灭心头意难平的幽火。
他与张居正,一个沙场点兵经略边镇,一个位列三公执掌乾坤,本该云泥殊途,终生无交,偏生阴差阳错,都陷在那道奇光里。
他救她三次,她却许了别人三生,这让他如何能释怀。
帐帘挑开,张居正独步行来,与叶梦熊对视一眼,双手负后,挑眉道:“督帅何故在我眼中徘徊?有事?”
叶梦熊嗤笑一声,“太师俊美无俦,夺人眼目,不由多看了两眼。”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玄铁臂弩,“连珠七发,三十步内可贯重甲。太师千金贵体,万望保重,莫累三军悬心。”
张居正垂眸睨了一眼,好整以暇地抬起左臂,微扬下颌,以示他给自己戴上,“多谢督帅美意。”
见某人还摆上钦差的架子了,叶梦熊翻了个白眼,用力扣住张居正的左腕,将连弩缚上他的小臂。
“机括在三寸暗扣底下,一摁一推,箭矢即出,莫要误伤了身边人。”他粗声说着,指节却娴熟地调整着牛皮缚带。
张居正扬唇浅笑,坦然伸出右掌,“督帅预备给内子的那份,也一并拿来吧。吾妻已嫁,叶帅别指望上巳祓禊,还能有春水芍药之约。”
叶梦熊老脸一红,咬牙切齿了半晌,才默然伸手探入怀襟,三支剑形银簪,在阳光下流转明光,凛然生威。
“淬过缅钢,吹毛立断。”他拇指抚过剑簪的银鞘,声音微带沉涩,“烦请转告…尊夫人,当年她奋勇杀寇之举,我仍历历在目,这三条簪虽利,但愿她永不启簪。”
张居正倏然抬眼,眸中寒光骤凝:“你难道很得意,独见她浴血杀敌之姿?”
“不!”叶梦熊将银簪递给他,“她那时候鬓散钗折,血污罗襦,手里犹紧攥着半截断簪,在刺向敌寇与自我了断之间,她选择了杀敌。”
铁甲铿锵作响,他喉结滚动,“她那般狼狈绝望的样子,我再也不想看第二遍,恨不能代受千刃,也好过午夜梦回,惊魂后怕不已。”
远处黛玉正领着抚恤使,为伤卒包扎创口,鬓间的发带,在春光斜晖里闪动飘拂。
二人同时缄口,默默地注视她许久。张居正握住三把银簪,“我会告之内子,此乃叶帅所呈神兵利器。”他挥袖转身,绯袍卷起长风,“毕竟叛军当前,同舟共济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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