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澹然眼观鼻,鼻观心,一味枯坐罢了。
镂月轻咬红唇,只把手里的帕子攥皱了。裁云绞弄着卷曲的栗色长发,碧色的眸子里空濛一片。
长公主不解其意,抬头眺望厅堂上新人拜堂,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上回在慈寿寺没看仔细,原来张五郎如此俊朗,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真如天人一般。我将来的驸马,若有他这模样就好了。”
听了这话,众女不约而同地一叹。
朱尧婴左右顾盼,眨了眨眼,觉得大家都好生奇怪,哪有来喝喜酒的客人,还带丧气相的。
不一会儿新人被迎入洞房,花厅前小戏开演,一直沉默的朝鲜双姝借故告退。
庭中水榭,夜露初凝。吟香手抚袖缘,轻轻叹息:“五哥今日玉冠朱袍,俊逸出尘。只可惜那一袭红裳之侧,终是另有佳偶。”
雪姬斜倚栏杆,眼神迷离地望着新房的灯火:“何止俊逸?他待身边之人温柔小意,无以复加。咱们的五嫂何其有幸?能正大光明地承此缱绻柔情。
你我纵是雪肤乌发,与明人无异,可只比镂月裁云两个,强一分而已。即便精通汉诗文赋,能歌善舞,终究是隔了云烟。”
“妹妹慎言。”吟香蹙眉,低声告诫她,“咱们蒙夫人收留,恩同再造。今次能够返回朝鲜寻宗,更是天大的恩情……”你不要不知足啊……
雪姬骤然转身,裙上罗带飘起,眼中闪着倔强与痛苦。
“寻宗?姐姐何必自欺欺人?我母亲乃是妓生脂粉,纵寻得亲父,可能脱我贱籍?
你母亲虽是守厅,也不过是别宅妇!归去故里,只会让两班贵族,讥讽你我是婢生孽种!从母法如铁锁加身,此生岂得超脱?”
吟香被戳中了痛处,唇色发白,声音微颤:“纵然如此…五哥既答应帮我们寻亲,有首辅夫妇撑腰,便是全了颜面。哪怕只是恢复父姓,也算是有枝可依。”
雪姬冷笑一声,拈着帕子道:“你我的根,早已扎根在明国了!今为阁老义女,宫谕掌珠,谁敢当面道破贱籍?
只要守住身世之秘,永居大明,你我才是清流才女!听到五哥要带我们去辽东,倩娘眸中的妒火,姐姐没看见吗?”
吟香急忙掩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慎言!夫人与五哥都听得懂朝鲜话。别忘了,倩娘是五哥明媒正娶的妻。
你我倾慕五郎本属非分,而况今日他已完婚,更当守礼。等回到朝鲜再觅良缘,强似在此,徒惹情殇。”
“良缘?”雪姬攥紧裙摆,语气激动起来,泪盈于睫:“且问阿姊,朝鲜有何良缘等待你我?返籍贱女之名,不过重蹈母辙罢了!
若留侍在五哥身边,纵为侧室,亦是大明鼎贵人家的良妾!他年儿女还能读圣贤书,赴登科试,岂不强似回故乡永世为贱?这情丝虽苦,却是你我的救命之藤啊!”
吟香眼中泛起泪光,显然被说动了心,只是尚在犹豫:“但是……五哥愿意否?倩娘接受否?咱们受张府恩惠反累其家,于心何忍?”
雪姬抓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而绝望:“难道就这样将心事永埋肺腑么?目见良人属新妇,复归牢笼空余恨?”
吟香望着月亮沉默良久,泪珠滑落,“是啊…前程,这是你我母族世代不敢梦之事。回到朝鲜就是自寻死路,留在五哥身边才能重获新生。”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望向新房的方向,眼中浸透了无尽的慕艾、惭妒、惘然,还有无法宣说的爱恋。
长风簌簌,花枝摇曳,好似道不尽她们心中的迷茫与彷徨。十六夜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一半阴冷,一半微暖。
十步之外的海棠树下,张居正秀眉英挺,眸似深漆,拉起黛玉的手道:“她们说了什么?让你这般感叹?”
“说小五呐。”黛玉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臂弯,“她们担心回朝鲜被人歧视,再归贱籍,琢磨着给小五当妾。”
张居正蹙眉沉思,他并没有轻率地批判她们的想法。
毕竟从她们的角度来说,寻亲意味着回归原有的腐朽秩序,即便落实了父亲之名,但依旧无法挣脱朝鲜世代贱籍的枷锁。
而作为五郎良妾,意味着获得一定的尊重,且并不影响将来子女科考,这是一种理性而现实的选择。
“她们比镂月、裁云两个内敛得多,既背负着觊觎义兄的歉疚感,还有寄人篱下、漂泊无依的不安感。
这种缺憾我也无法用物质来填补,让她们回朝鲜或许是一步错棋。”
张居正搂住妻子的肩,长叹一声:“也许蓝神仙说的没错,小五生来就‘八仙过海’的命格,哪怕今生只有一妻,也有七位终身不通衾枕的红颜知己,甘心受他驱使,为他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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