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质既坚且脆,非缓柔细磨不可成器。我还记得那个砣玉师傅使的镗床,形如半弓,横梁悬转轴,轴端嵌有铜承,下接精钢砣头。
而砣头边缘上开了细齿,可随轴飞转。比之火炮的镗床进力要慢十倍,而精度反胜,所以那娃抱锦鲤的内壁光滑。”
提到娃抱锦鲤,叶梦熊愣了一下,瓮声问道,“她什么时候生?”
张居正轻哼一声,扭头不理他。
叶梦熊眉心皱起,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敢问太师,尊夫人大概何日生产?”
“五月下旬或六月初吧,不过那会子我们已经回荆州了。叶道台若怕误了送喜仪,今儿就送张红封也行。”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撇眼道,“你给记一下礼金,回头叶府的廖夫人若也生了,咱们好还礼。还有子先的脸上长了赘疣,也别忘了找李大夫讨药。”
“呵,张太师一出口就是含沙射影!”叶梦熊气得咬牙切齿,却一时词穷,不得反击。
张居正此言,既把叶梦熊的贺礼当成赘疣一般,讽刺其为多余又无用的东西。又警告叶某人他已成家,有些人就别惦记了。更绝的是他提了徐光启的字,子先。还不忘向叶梦熊炫耀一下,将是自己儿子先出生。
当初叶梦熊守孝期满,回京朝帝时,万历帝赐旨赞叶梦熊:“天子连襟,国公女婿。葵心体国,忠孝传家。”
说的就是叶梦熊被赐婚,与开国功臣廖国公的后裔成亲,而廖氏的表姊妹又成了万历帝妃嫔,勉强算是“天子连襟”了。
叶梦熊举在胸前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强自压抑着怒意,翻了个白眼道:“又到了今日份的吵架场吗?”
“出去吵吵,里头炉子烧得热,我怕你没地儿泄火,也生了赘疣。”张居正两手背后,优哉游哉地跨出门去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狮吼般的怒骂:“尔只假尸诈骨,削颊尖啄嘅老山魈!讲出个话惹人火炙肺腑。若係舞拳毋使食官非,看吾唔将尔老狐魅捶到黏壁!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看还敢尖棱削角!”
徐光启与程大位两个面面相觑,随之又习以为常地各自走开,忙活手头上的事。
唯有蹲在地上的张允修暗自发笑,他走南闯北,除了从小就会的湖广方言、吴语、官话、闽语,自然也听得懂晋语、湘语、赣语、粤语、客家话。
怪不得父亲总笑叶梦熊是老小子,用客家话骂人我爹又听不懂,不是白费口舌么!等等,他说了什么?
“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
就是这个!张允修一蹦而起,大掌一拍在徐光启肩头,兴奋笑道:“我们可锻铁成厚坯,置何畅转向轮,制作镗床。
轮以精钢为珠,转之灵便,再让工匠摇柄,使镗刀循线徐徐推进,则炮管内壁必定磨光如镜!”
徐光启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就栽了跟头。张允修来不及向他们说明,忙绘制图纸,之后招来铸造的工匠,安他的要求打造,一个带有何畅转向轮的镗床。
镗床以巨木为基,长八尺,上置铁轨两道,设何畅转向轮四对,夹直径三寸的铸铁杆。杆端嵌入金刚石刃,尾连木轮。轮贯铁轴,接齿轮,以水车牵引,则镗杆便可飞转如风车。
程大位仔细研究了图纸,兴奋道:“我来算定进尺,每转不过毫厘之差。小徐,你来核圆度!”
大家很快忙活开来,到了下晌,带何畅转向轮的镗床就做好了。古法琢膛,工匠要俯仰长锉,十天下来也难成一管。
今用新镗床,三刻钟就能削好管壁。所镗的炮膛光滑如竹,药燃推力均匀而不泄,弹道直如箭矢。
正当两位老哥在外头鸡争鹅斗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二人瞬间回头。张允修展开双臂,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呼喊着:“爹,成了!我们的烟花成了!”
张居正激动不已,连忙跑过去,却被叶梦熊抢了先,一把将允修高高举了起来,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我就说,你小子是真行啊!”叶梦熊看着他是越看越爱,“要不你给我做干儿子吧。”
“你想得美,他是我儿子!”张居正抬脚便向叶梦熊的屁股踹了过去。
之后,他们又迅速试了几炮,共同见证了用新镗床轮削的炮膛,里面完美无缝,没有厚薄之分,发炮之时略无涩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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