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徐爵硬着头皮道,“也不是一无所获。游七跟卑职提到了一些事。当年隆庆五年,张首辅主持会试,其中有一半进士,亲附座师,唯首辅马首是瞻,是其得力助手。
但是还有一部分门生,是反骨来着。像傅应祯、管志道、刘台、吴中行、孟一脉、赵用贤、赵世卿、朱鸿谟等人,都私下批评过首辅其人,对江陵新政也颇有微词,仕途多有被打压排挤,心中怨气不小。
“哦,是么?”李太后在心里酝酿着某个计划,又抬眸问:“那个张府的奴才班头,叫游七的,他可有什么嗜好?”
“这个么?”徐爵嘴角扯出一个邪性的笑容,“这个游七仗着主子权重望崇,他自己也心高气傲,朝中公卿辈多与结纳,尊称他为楚滨先生。他不忿自己为奴,对家中的糟糠老婆置之不理,一心想纳个官家小姐。”
李太后轻哼了一声,阴笑道:“那就给他一个官家小姐做妾。”
奉天殿内,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与前次大朝迥异。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殿中涌动,沉滞得令人窒息。
小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微胖的身躯裹在厚重的衮服里,他板着脸,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眼神却怯怯地瞟向身后那道珠帘。
幸而母后请了司寝宫女来教导他,还下了封口令,不许人传他的丑事。否则若被林尚宫知道了,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司礼监掌印张宏刚唱完“有本早奏”,阶下便如市井喧嚣一般,热闹得不同寻常。
“臣傅应祯有本!”一个身着青袍的御史率先出班,声音高亢激昂,“臣劾内廷五品尚宫,借垂帘听政之机,交结外臣,紊乱朝纲!女官虽非宦者,然居禁闼、掌机要,实属近侍。
若与阁臣私相授受,宫禁废弛,天威荡然!陛下明鉴,此乃祸国之始也!“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目光如电,直刺帘帷。
话音刚落,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立刻出列,声嘶力竭:“傅大人所言极是!女官侍御前,阁臣总枢机,二者勾连,则禁中言语,帝王喜怒,顷刻泄于外朝!
天子如悬丝傀儡,庙堂成私谋渊薮,君权何以独尊?成化间万妃之祸,殷鉴不远啊陛下!“他言辞激烈,直指帘后之人与首辅勾结,将皇帝视作傀儡。
接着,赵用贤、管志道、刘台等人纷纷出列,如同排练好一般,奏疏如雪片般递上,言辞一个比一个尖锐刻毒。
翰林院检讨赵用贤道:“女官秉政,夤缘成党,易使国柄旁落!内外勾结,则请托公行,黜陟失序!忠良见弃,宵小盈朝,国将不国!”
刑部贵州司主事官志道出列,义正辞严道:“边报军情、廷议密疏,若经女官之手传于阁臣,或由阁臣授意探听禁中,则九重无秘策,敌国得先机!前朝土木之变,王振之祸,犹在眼前!机密尽泄,社稷倾危!”
御史刘台亦沉声道:“即便首辅与女官无私,然夜阙往来,易启谗谤!轻则秽乱宫闱,重则礼法崩坏。此等污名一旦加身,非惟当事者齑粉,更损天子圣明!”
最后,一直沉默的兵部主事赵世卿踏前一步,声音沉痛,叩首道:“陛下!更有一言,臣如鲠在喉,不得不发!陛下冲龄践祚,天资聪颖,今已二年矣!
昔日先帝遗诏,令仁圣太后抚视陛下听政,实因陛下年幼。如今陛下春秋日盛,学识精进,正宜亲览章奏,乾纲独断!
岂可再令女官垂帘,久居御前,淆乱内外?亦恐滋天下物议!伏请陛下收回垂帘之权,亲裁庶政,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等附议!”他身后数名言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响彻殿宇,“请陛下亲政!罢女官垂帘!”
一连串的弹劾,如同疾风骤雨,裹挟着“勾结”、“泄密”、“秽乱”、“傀儡”等诛心字眼,疯狂地砸向珠帘之后。
矛头所指,已不仅是林尚宫,更将张居正推向了权奸误国与惑乱宫闱的深渊。整个大殿上只剩下言官们激愤的余音。
张居正立于班首,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污蔑与攻讦,俊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
他缓缓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脸。目光所及之处,竟让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僚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帘后,黛玉端坐的身影,在珠帘后依旧沉静。
她深知,这场风暴的核心,并非她的个人荣辱,而是新政的存废,是丈夫毕生所求的国运兴革!她不能乱,更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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