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眼惺忪的朱翊钧,被宫人强行从温暖的被褥中拖起,穿衣洗漱,而后睡意未消的他便被人抬上帝辇,按在文华殿冰冷的书案前。
窗外天色漆黑如墨,寒风呼啸。案头摊开的,正是《大学》与《尚书》。李太后已端坐一旁,身着常服,面色端凝如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皇帝,”李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寒霜压枝,“昨日先生们所讲《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末,可曾记诵?
《尚书·尧典》中,帝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之训,作何解?“她特意挑了《大学》的总纲与《尚书》中颂扬帝德的篇章,既是考校,亦是训诫。
朱翊钧脑子一片混沌,昨夜因贪看《帝鉴图说》中的彩图而晚睡,《大学》那些“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字句如同天书,至于《尧典》……他支吾着,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细汗,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就是不敢看母亲。
李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失望与不满如浓云积聚。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朱翊钧面前。
在朱翊钧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尊贵的皇太后,竟提起裙裾,对着自己的儿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皇帝!”李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你身系祖宗江山,万民所望!《大学》乃圣贤立心立命之学,《尚书》乃先王治国安邦之典!如此懈怠轻忽,如何能‘明明德于天下’?
如何能效法尧舜禹汤,做一个圣明之君?你父皇在天之灵,岂能瞑目?哀家……今日便跪在这里,求皇帝收心敛性,勤诵圣贤书!皇帝一日不悟,哀家便一日不起!”
她刻意将《大学》《尚书》与祖宗、江山社稷联系在一起,以孝道与责任为枷锁,重重压在朱翊钧稚嫩的肩头。
朱翊钧如遭雷击,巨大的惊骇和源自血脉的孝道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看着跪在冰冷金砖上的母亲,泪水与悲声,像无数根针,痛扎在自己心上。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同样跪下来,吓得哇哇大哭。
心中那点因生母归来而起的欢喜,此刻被无边的惶恐和窒息感彻底淹没。乾清宫这原本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此刻于他,却成了黎明前最冰冷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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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历朝四十八年,将分以下几个阶段来写,年号未变,但主政的人会变化。万历元年至十四年,张居正秉国。万历十五年至二十三年,朱翊钧怠政摆烂,君臣相争,安国长公主参政。万历二十四年至四十八年,太子朱常洛监国,朱翊钧宅困后宫,张居正柄政。后面泰昌、崇祯的故事内容就比较少了。按百岁老人张白圭来算,应该是能活到1625年,跳过木匠皇帝,直接崇祯登场了。
1、《明史》卷二十本纪第二十:己亥,戒谕廷臣,诏曰:“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诋老成为无用,矜便佞为有才。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报复之资。用是薄示惩戒,余皆曲贷。诸臣宜祓除前愆,共维新政。若溺于故习,背公徇私,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冬十月己未,侍郎王遴、吴百朋、汪道昆分阅边防。
2、张居正《进帝鉴图说疏》臣等闻商之贤臣伊尹告其君曰:“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唐太宗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见兴替。”臣等尝因是考前史所载治乱兴亡之迹,如出一辙。大抵皆以敬天法祖,听言纳谏,节用爱人,亲贤臣,远小人,忧勤惕厉即治;不畏天地,不法祖宗,拒谏遂非,侈用虐民,亲小人,远贤臣,般乐怠傲即乱。出于治,则虽不阶尺土,民之力,而其兴也勃焉。出于乱,则虽藉祖宗累世之资,当国家熙隆之运,而其亡也忽焉。譬之佩兰者之必馨,饮酖者之必杀。以是知人主欲长治而无乱,其道无他,但取古人已然之迹,而反己内观,则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3、张居正《答汪司马南溟》: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4、《万历起居注》因于暖阁中设二榻,东西相向,圣母、皇上对榻而寝。凡宫人三十岁以下者俱不许供事左右。每日朝讲后,即还侍圣母,非奉慈旨,不得一出殿门。饮膳起居,咸有节度。小或违越,即面加谴诃。
5、《明史》卷一一四,《孝定李太后传》帝或不读书,即召使长跪。每御讲筵入,尝令效讲臣进讲于前。遇朝期,五更至帝寝所,呼曰“帝起”,敕左右掖帝坐,取水为盥面,挈之登辇以出。
第154章 国事家事
正月十二, 日轮煌煌,照耀着紫禁城奉天门前偌大的广场。汉白玉阶两侧侍立的锦衣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森然之气直逼云霄。
阶下,浙江布政使谢鹏举等,二十五名外省官员, 身着簇新的官袍,按品级肃立。
丹陛之上,御座高设。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一身明黄色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翼善冠,广颡丰颔的面庞尚存稚气, 努力绷出天威难测的神情, 将内阁事先拟好的褒奖词对着小抄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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