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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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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二年, 岁在戊辰。京师残雪未消,紫禁城琉璃瓦上寒光凛冽。文华殿内,香炉吐着白气, 却驱不散君臣心头的料峭春寒。

户部尚书马森须发微颤,双手捧着一道奏本,话语艰涩:“陛下, 今岁太仓银仅存一百三十万两,而岁支需五百五十三万有奇。边饷尚欠三百三十六万,灾荒待赈亦需四十四万,已捉襟见肘。”他伏地顿首,“户部实难凑足三十万内帑之需!”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面色微沉。他正值盛年, 脸上却浮着一团驱不散的倦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 发出笃笃轻响, 在空旷殿宇内分外清晰。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 最终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立于文官班首之位,身姿如孤松临渊。绯红仙鹤补服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玉, 一缕美髯垂在胸前, 风仪清峻。他眉峰微敛, 一双幽深眼眸,流转间偶有精芒掠过, 锐利无匹。

“张爱卿,”隆庆帝开口,眼眸中带着赞赏之色,“卿前日所奏《陈六事疏》,朕已览过。所言‘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皆切中时弊。下部院勘议, 亦多称善。”

他话锋陡转,“但是,内廷用度亦是邦本所系。三十万两,当真挤挪不出?”

张居正袍袖微动,出班一步,躬身长揖。姿态从容,如渊渟岳峙。“陛下明鉴。户部所陈,字字血泪。太仓空虚,天下皆知。若强取此银,恐伤及九边军饷、黎民赈济,动摇国本。”

他微微抬眼,目光澄澈,“臣斗胆进言,内廷用度,或可另辟蹊径,以节其流,以纾民困。”

殿中诸臣屏息,高拱去后,徐阶亦致仕,张居正锋芒渐显。此谏直指内帑,实需胆魄。

隆庆帝沉默片刻,面上倦色更浓,挥了挥手:“罢了。卿等再议。”

数日后,司礼监秉笔太监李佑、赵玢手持中旨,昂然出了宫门,分赴苏杭、南京两大织造,催索银钱。工部几番苦谏,如石沉大海。

灯市口张府,书房内烛火通明,一室墨香。壁上悬着罗洪先当日留下的舆图,绘着巨幅大明两京十三省,山河脉络以朱砂细笔勾勒,详密如掌上观纹。

张居正临窗而立,指尖划过舆图上苏杭织造所在,不由想起了姑苏求学的长子与次子。窗外寒风呜咽,卷起庭中残雪。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薄唇紧抿。

“夫人,李佑、赵玢已出京数日。”他声音低沉,似冰层下暗涌的寒流,“工部奏疏留中,陛下…心意难回。”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沉闷声响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珠帘轻响,幽香暗渡。黛玉掀帘步入,她乌发如云,松松挽就,一支点翠步摇斜簪鬓边,流苏轻曳,映得玉颜生辉。

身着湖蓝缠枝莲暗纹缎袄,下系月白百褶裙,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清丽不可方物。那双眸子清凌莹然,沉淀着久历岁月的深慧。

“内帑索银,乃天子家事。工部以国事谏,自是难入。”她素手纤纤,拂过丈夫微蹙的眉心,“事情再难,总有解法。”

张居正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沉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内官持中旨横行地方,如饿虎出柙,天下赋税必乱。”

黛玉唇角微扬,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涟漪漾开,转瞬即逝。“陛下所求三十万两,不过一场鳌山灯会,欲添宫苑光彩,彰天子威仪。”她拿出一张素笺上,上面墨痕新干,绘着奇巧灯样,“何须三十万雪花银?”

张居正目光凝于纸上,这并非寻常宫灯,竟以彩色琉璃为罩,内嵌精巧铜架,可置多烛。更绘有层层叠叠,可旋转拼接的灯山结构。

“你打算用西洋彩色玻璃做鳌山灯。”张居正眉峰一挑,锐利目光直刺妻子眼底,“虽说陆炳的玻璃场,已经让这些东西不稀罕了,可是这样精美的做工,只怕这鳌山价比黄金。”

“潇湘船队新返,恰巧带回数船红夷秘色琉璃。”黛玉笑意温婉,眼底却掠过明澈微光,“取其晶莹剔透,色彩鲜艳,再让巧匠改制为灯。万盏齐燃,光耀如昼。所费工料,我让刘金花算过了,不过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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