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端坐一旁,敏锐地察觉妻子气息有异。他素知黛玉心窍玲珑,这般沉默,必有缘由。“夫人?”他低声探询,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镀上了暖意。
黛玉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平日里蕴着秋水的眸子,此刻却似结了一层薄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努嘴向前面的车夫。
张居正会意,拉起她的手安抚道:“好,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别生气了。”
回到灯市口张家,黛玉站在窗边,窗外孤月悬在檐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张居正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手背,那截玉腕便倏地缩回衣袖里。
“黛玉……”他声音沉在喉间,指节抚过她微颤的肩,“你怎么不开心,可是在王府受了谁的气?”见妻子并不理会,他便猜了起来,“肃卿家的夫人多年未孕,难免羡慕你多子,她应该不会说让你不中听的话。陈王妃受玉燕堂接济,只会把你当恩人供起来,应该也不会平白得罪你。莫非是那个李夫人恃宠而骄,狐假虎威了?”
听到这里,她骤然转身,鬓边衔珠步摇簌簌乱响,泪珠子断线般滚下来,正正砸在他蟒袍襟前,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一字一顿:“你时常出入裕王府邸,想必频遇李夫人吧?你知道李太后将来会椒房秉政,你心中可存了青云捷径之思?”
张居正微怔,随即坦然:“裕王侧室,今日才初见。夫人何出此言?”他眉骨一抬,指腹已拂上她湿漉漉的颊:“平素入王府侍讲,所见的只有王爷,我何曾注目过那些宫人?”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肌肤。
“初见?你哄谁呢?”黛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弧度,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
“宫女之身又何妨?他日母凭子贵,自然是太后了。是你张居正为她加‘慈圣’尊号,使两宫并尊,恭请李太后权同听政,让她得以掌掖庭参机枢。还用皇店之资,支持她修庙筑桥,亲笔为她写碑文颂扬功德。而你在席间谈笑风生,顾盼神飞,形如孔雀开屏……”
“莫不是早就对她动了心思!”她越说越急,胸脯微微起伏,喉头一哽,齿间迸出细碎颤音,“怨不得后世有人,撰出‘张居正,居正不居正,黑心宰相卧龙床’的对联来。”
“荒唐!”他骤然截断,宽袖带起一阵风,却只轻轻拢住她单薄肩头,“为夫眼中,只你一人,何曾映过他人颜色?”尾音沉沉坠入她发顶,惊得步摇又一阵细碎叮咚。
张居正万没料到妻子心中,竟翻腾着如此惊涛骇浪,更被那“黑心宰相卧龙床”七个字震得惊魂荡魄,心头剧痛。
他素来以国士自许,视清誉重逾性命,此等污蔑,直如利刃剜心!一股被冤屈的怒火腾地升起,但他看着妻子,因惊惧委屈而发红的眼眶,那怒火又瞬间化作怜惜与无奈。
“黛玉!”张居正伸手,握住黛玉绞紧帕子的手,触手冰凉。他直视着她含泪的眼,目光坦荡如朗朗青天:“居正之心,可昭日月!今日确是初见李氏,此前未闻其名,更未睹其面!此等龌龊楹联,必是宵小构陷,欲毁我清名,还求夫人明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凝,“我既知万历帝将来非英主,其母亦非省事之人,避之唯恐不及,焉会自蹈泥淖?帝师之位,日后自有陈以勤、李春芳辈担之,什么尊号、功德、碑文,我绝不沾染半分。我张居正,只做匡扶社稷,整肃朝纲的事!”
他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虚饰,那股浩然正气与凛然决绝,如同利剑,瞬间劈开了黛玉心中的迷雾与惶惑。
她怔怔地望着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份铁骨铮铮的坦荡与坚定。是啊,这是她的相公,是那个立誓只手补天裂的张居正!他若有所图,也只会是这大明江山,岂会自误前程?
黛玉胸中块垒骤然消散,委屈与惊惧退去,只余下满心的羞惭与释然。冰封瓦解,暖意回流。
张居正喉间逸出低笑,忽然俯首,温热的唇碾过她湿凉的眼睫:“夫人这坛陈醋,可酸煞我了。”气息拂过耳际,带着促狭暖意,“须得立个字据,赔我百首情诗,百夜添香。否则这些年我的妒疾无人疗,岂不亏大了。”
从前他屡屡为妻子饱受嫉火焚心之苦,冷不丁的,竟让她也尝了一回打翻了醋坛子的滋味。
黛玉耳根霎时红透,脸埋进他胸前:“这般巨债……我才薄力弱,怎生偿得?”话音未落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
锦帐流苏扫过脸颊,他拔下她发间步摇,青丝如瀑泻了满枕。
“无妨。”他自案头拈来一卷诗笺,帐外烛光透入,在他眉宇间镀上暖金,“为夫先垫些本钱给你。”
他声线忽而低醇,字句裹着温热气息,钻进她的耳朵,“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黛玉轻轻“啊”了一声,颊边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先前那点含酸的怨气,早已化作无限柔情。她反手回握住丈夫宽厚有力的手掌,温软娇躯依偎其怀,低低唤了一声:“白圭……”声音婉转,饱含歉疚与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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