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外,秋日阳光明媚,她脚步不停,直奔城外码头方向。袖中,由知府黄一道亲笔签押的路引文书,正被她汗湿的手紧紧攥着。
文书上原写的是“今凭媒妁黄一道主婚,林氏女黛玉远适岭南,许嫁与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惠州府归善县在城阜民坊民籍叶梦熊。道途迢递,计程千五百里有余,必由福、泉、汀、潮诸府州县关津渡口。”
眼下却被她用障眼法,替换成了“林文昌之女林氏黛玉,现年一十有六岁,父母俱亡,孤苦无依。查有林文昌之胞弟林文盛,现寓居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台州府新河城。黛玉身为林氏血脉,合依宗法,投奔亲叔,以全抚养。”
这张薄薄的纸,是她挣脱牢笼,奔赴战火硝烟之地的唯一通行证。她不该困在这方寸闺阁之内,她要前往那血与火交织的海疆,用她所知的一切,帮助胡宗宪、戚继光,剿灭倭寇,平靖海疆。
黛玉在巷子里健走如飞,忽然身后有两道高大的影子迫近,半生不熟的蒲仙话传来:“借问阿妹,兴化府下务巷,林举人厝着底落?”
她微微蹙眉,顿下脚步,不敢回头窥望,亦用蒲仙话回答:“今旦做亲办酒许落厝就是!”
“多谢阿妹!”那两个人不再往黛玉这边走,转头往林家方向去了。
黛玉这才回头望去,只见那两个男子的背影高大健硕,作闽地商贾打扮,衣料下的筋骨似有虬结之力,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机警,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非是锦衣卫?”黛玉心头狐疑,却无暇多想,匆匆离开巷子,转道街市。
王知远走了一段路,侧脸对周修远道:“方才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你觉不觉得很像林老师?”
周修远道:“你看谁都像林老师,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窈窕,腰肢如柳。师娘怎么说也生了三个孩子了,雍容雅步,仪态从容,而且她仅娴于手上功夫,脚步才不会那样轻飘。那姑娘八成是闽地会功夫的双刀娘。”
“你分析得对。”王知远被他说服,很快放下疑虑。可是当二人混入吃席的宾客中,四处查探也并未发现林老师的身影。
林家人口简单,只有二十三岁的举子林润、十六岁的妹妹林氏、十八岁的新妇黄氏,没有一个是林老师。
叶梦熊作为林家姻亲,也收到请柬后,代替要上衙的父亲,千里迢迢前来庆贺,他来得迟了一点。在满院人群中没有发现黛玉的身影,听郑妈妈说,小姐或许在新房里陪嫂嫂,他才稍稍安心下来。
随后叶梦熊又发现,有两个扮作本地人的练家子,好像在四处打听一位美貌妇人的事。他疑窦顿起,怀疑是两个拐子,便跟踪了他们,很快被那二人察觉。三人在街市上狭路相逢,几次试探交手,不分伯仲。
最后还是周修远,劝止了恋战的王知远,亮出驾帖和腰牌,喝令叶梦熊不要阻拦锦衣卫办案。叶梦熊这才罢手,匆匆回到林家。
黛玉走到木兰溪边,手指蓦然攥住袖口。对那两个男子的熟悉感,并不是错觉,他们是王知远和周修远!张居正派他们来找她了!
他们的出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竭力封存的记忆之门。京城灯市口的张府,丈夫在烛光下伏案书写的身影,夫妻二人花前月下携手漫步的闲适,还有孩子们童稚的笑语……画面清晰得灼痛了她的眼。
离家整整一年了,那场意外之灾,让她魂魄飘零,寄身于千里之外的兴化府,成了举人林润年方十六的妹妹。
她曾无数次托人带信,可所有书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最初是焦灼的期盼,渐渐化作蚀骨的不安,最终凝结成绝望的猜想。收到信笺的公爹,为了保全张家的清誉,用“溺亡”的结局掩盖失踪的真相,恐怕已是她唯一的归宿。
家族,丈夫,孩子……她已被幸福的过去彻底抛弃,成了一个有家难回的游魂。如果她还想重新拥有这一切,只需回头找到王知远、周修远两个。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重回十六岁,一旦这个秘密被锦衣卫知晓,难保不会让一心求长生的嘉靖帝动心,以她的血为给养。
黛玉犹豫了片刻,突然就释然了,她不仅是张家的儿媳,张居正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是她自己。
一个独立自主,可以不依附任何人的女子。
她挚爱夫君与稚儿,昔日画眉梳发之趣犹在眼前,娇儿咿呀,牵衣唤母之声萦绕耳畔。此情此景,镂骨铭心,焉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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