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的书房内,铜兽香炉许久没有燃起,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裕王朱载坖穿着半旧的常服,孤零零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着几卷翻开的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承奉太监带着哭腔道:“王爷,自您开府以来,户部那边,积欠三年的用度,还是不敢奏请。库房里,连今冬要用的火炭都凑不齐了……”
他偷眼觑着裕王那张过分苍白清秀的脸,声音愈发艰涩,“老奴斗胆,听说走走严阁老的路子,或许能讨回一些……”
“谁能替我讨呢?张师傅还是高师傅?”十五岁的裕王颓然靠向椅背,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流露出对前路未卜的惶惑与忐忑。
高拱听说了此事,气得不轻。他虽然比张居正晚两年成为裕王的老师,但因为他年逾四旬,且膝下无子,对不受父宠的裕王,产生了视同孺子的深情,一直坚定地站在裕王一边。
此时的高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虬髯戟张,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踏前一步,揎衣撸袖,叫嚷着要找严嵩老贼算账,却被身旁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臂膀。
张居正的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阻。高拱侧头,只见张居正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你的雷霆之怒,只是徒然,非但无益于裕王,反会招祸。”
高拱生忍不得,拉着张居正去爬香山,一吐胸中浊气。
寒雨初歇,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就好像在澄澈秋阳下燃烧着,红得惊心动魄。
张居正与高拱沿着石径向上徐行,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冽如冰泉,涤荡着愤郁之气。
高拱驻足于香炉峰,双手负后,看向脚下蜿蜒如带的山脉,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金顶,恢弘景象的背后,却似有无形重压。
他声音激越,带着未消的余怒:“太岳!你看这如画江山!高皇帝筚路蓝缕,开基创业,当时何等气象!如今呢?斋醮无度,秘殿迭起,岁费竟至二三百万两!而太仓岁入几何?才不过二百万!这是刮尽民脂民膏,敲骨吸髓啊!”
高拱猛地回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张居正,“奸佞当道,国势日颓,如江河直下!你我饱读圣贤书,食君之厚禄,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山风猎猎,吹动张居正的袍袖,也拂过他清俊深沉的脸庞。他久久凝视着被薄雾轻笼的皇城,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峦叠嶂的红叶,与宫阙的琉璃金光,直抵在大明深处盘踞的痼疾。
他沉默如磐石,唯有山风呜咽,掠过耳畔。
高拱见他不语,焦灼地踏上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洪亮:“叔大!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胸中丘壑万千,绝非久困池中之人!告诉我,这沉疴积弊,这如晦天色,你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张居正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高拱。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若他日身肩国事,”他微微一顿,字字千钧,“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是蜀汉贤相武乡侯的泣血遗志,穿越千年时光,在此刻的香山之巅回响。
高拱闻之,双目骤然闪动着灼人的光彩,猛地击掌,声震林樾:“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武侯虽‘出师未捷身先死’,然其忠义千秋,光照汗青,不负此生,诚然无憾!”他胸中块垒尽数吐出,豪气干云。
然而,张居正却缓缓摇头。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鬓发,他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在凝聚,如星火燎原:“鞠躬尽瘁,但为国事。”
“死而后已,功业自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山裂石般的沉雄,目光如电,扫过脚下万里河山,仿佛在向这亘古天地立誓。
“功业自成……”高拱喃喃复诵,似被这四个字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无上信念所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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