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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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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之中,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狂徒乱咬也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陆炳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疯犬吠日,何足挂齿?自有国法明断,林老师不必为此等宵小忧心。”他显然知道黛玉所指,却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黛玉心中了然。陆炳这是要置身事外!严嵩势大,且与陆炳素有交情,夏言刚直,又曾得罪过他。陆炳岂会为了一个夏言,去拂逆严嵩的意?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便是婉拒。

花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窗外几声鸟鸣,更衬得一片沉寂。

黛玉并未退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迎着陆炳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大人执掌诏狱,明察秋毫,自然深知其中关窍。依我愚见,仇鸾此人乖戾阴狠,行事毫无底线。若任其攀咬,恐污浊横流,祸及无辜,只怕也会累及大人清名。”

她略微加重了“清名”二字。陆炳此人,位极人臣,最重的是什么?是圣眷,是权位,是那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之下维持的“体面”和“清誉”。

他能在各方势力间游走自如,靠的就是这份看似公允、不偏不倚的“清名”。若因仇鸾这条疯狗胡乱撕咬,将水彻底搅浑了,或者让皇帝觉得他陆炳掌控的诏狱,成了构陷大臣的修罗场,那他的“清名”和“圣眷”,还能安然无恙吗?

陆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那双鹰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黛玉脸上,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这个看似温婉的小姑娘,如今嫁人生子了,言辞还不改儿时绵里藏针的犀利,直指要害!

她不是在为夏言求情,而是在点醒他陆炳,仇鸾这条疯狗一旦失控,咬的绝不止夏言一人,更可能溅他陆炳一身脏血!

花厅里落针可闻,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炳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眉心猛地一蹙,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与他骤然火红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老爷?”张氏最先察觉丈夫的异样,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担忧。

陆炳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但那瞬间的痛苦之色,却清晰地落入了黛玉的眼中。这正是丹毒发作的征兆!

时机稍纵即逝!

黛玉不再犹豫。她果断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盒银针。双手捧着,步履沉稳地走到陆炳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礼。

“大人,”黛玉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打破了花厅内凝滞的空气,“我观大人气色,面呈火色,似有沉疴牵绊。想是大人为国事操劳过甚,又或者是为求圣体康泰,试尝金石,以致丹毒沉积,伤及根本?”

此言一出,陆炳猛地抬眼,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闪电射向黛玉,带着震惊和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愠怒。

他为嘉靖帝试药之事,虽非绝密,但被林氏如此直白地点破,实在出乎意料!张氏更是掩口惊呼,脸色煞白。

黛玉顶着那迫人的目光,神色坦荡,双手将针盒奉上:“大人明鉴。李时珍世代行医,于解毒一道略有所得。只是他所开的方子需要断绝丹药,您又不能拒绝陛下的赏赐,还是于事无补。”她打开针盒,里面摆着七枚银针,隐隐透出慑人的光芒。

“我会一套银针拔毒之术,专解金石铅汞之毒,导邪外泄,固本培元。”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大人近来是否常感五内如焚,心悸气短,夜不能寐?此乃丹毒反噬之兆。若不及早拔除,恐伤及脏腑根本,药石罔效。”

陆炳脸上的愠怒,骤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些症状,正是他近来备受折磨、却又讳莫如深的隐疾!李时珍亦言,若不断丹药,此命不过半百。林氏竟能一语道破!

黛玉语气恳切:“针灸拔毒见效快,不伤根本。大人于君有功,于民有德,更对我有庇护之恩。还请大人允我施针相助,只盼大人玉体安康,能为社稷再添福祉。”她将“社稷福祉”说得极重,既是恭维,更是提醒他自身的价值所在。

陆炳死死盯着那七枚银针,胸膛微微起伏。丹毒发作时百蚁噬心、烈火焚身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无人能解。

银针拔毒之术,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而眼前的林氏,所求的不过是他在处置仇鸾时“秉公”二字,压下那条疯狗的胡乱攀咬。

这“秉公”,对他陆炳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可以说是保全自身清誉的本分。用这举手之劳,换自己去除这日夜煎熬的痛楚,值!太值了!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陆炳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渴望、权衡、挣扎……最终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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