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翰林院散衙。院门轻响,张居正步履从容踏入其中。他眉目清朗如画,气质温润似玉,官袍肃穆,亦难掩书卷清华。
目光触及阶前伫立的妻子时,那份温润瞬间凝上寒霜。他已经听游七说了,严世蕃骚扰黛玉的事。
黛玉未如常下阶相迎,只静静靠在廊柱上,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单薄而孤直。晚风拂过,撩起几缕鬓发,带来一丝压抑的气息。
“黛玉?”张居正轻声唤道,走到她身旁。
黛玉缓缓转身,夕照的金光映在脸上,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抹阴霾。
“严世蕃的事,我都知道了。”张居正眉心微蹙,抬眼看向妻子,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蕴着山雨欲来的隐怒。
黛玉轻颔首,眉宇间疲惫与屈辱交织:“此人如跗骨之蛆,心思龌龊,恐难甘休。”顿了顿,声线微颤,“我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了。”
“好。”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再抬眼时,震怒已被深不可测的沉静取代。沉静之下,却是冰冷锋利的算计。
他走到黛玉面前,抬手温柔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声音已复一贯的温和,却带着笃定:“宵小之辈,何足挂心?我定会让这只蠹虫劣迹昭彰,自掘坟墓。”
黛玉微怔,对上丈夫深邃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似有魔力,瞬间驱散心头阴霾。她点头,于妆台前坐下,玻璃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我替你通通头。”张居正替黛玉卸下竹簪,执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他凝视镜中妻子清丽却隐忧的容颜,梳子悬停于她发顶,久久未落。
一个大胆而精密的复仇计划,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自己心头。温润的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锋芒,悄然迸射出来。
“白圭?”黛玉察觉异样,轻声问。
张居正恍然回神,梳子再次流畅地从发顶梳至发稍。镜中的黛玉,双眉如远山含黛,长发如瀑,披散两肩,更添清丽之姿。
他指尖轻拂妻子柔顺发丝,声柔似水:“好了。”
数日后,翰林院中。张居正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他整理的是历年工部修缮文牍,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字里行间细细搜寻。
一份夹在旧卷宗里的残破奏报副本,攫住了他的目光。那是去年元极宝殿修缮的呈文,末尾附着一份不起眼的器物清单,其中几件标注“上品沉香木雕玄天上帝像”、“赤金云纹法铃九件”,赫然在列。
他曾在陆家宴饮的闲谈中,隐约听闻严世蕃私藏了一尊“来历不凡”的沉香神像,其描述与这清单所载惊人相似。更关键的是,后续工部核销记录语焉不详,只含糊批注“路途损耗,已行替换”。
“监守自盗,亵渎道君圣物……严东楼,你的胆子,当真比天还大。”张居正指尖轻叩桌面,低语如冰。他知道,严世蕃贪墨成性,但动皇帝修道所用的法器,无异于在嘉靖帝心头剜肉。这便是他苦寻已久的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张居正利用翰林清贵的身份,巧妙地周旋于六部底层书吏、郁郁不得志的员外郎、甚至曾参与押运的卒役之间。
他问询的姿态总是谦逊求教,话题绕不开典籍考据、前朝旧例。线索便如散落的珍珠,被他耐心地一一拾起。
户部拨付记录确凿无误,工部采买清单清晰完整,但押运交接的签章却模糊不清。
最终,一份从被严世蕃排挤出京的前尚宝司小吏那里,辗转得来的私密账页残片,完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沉香像一、金铃五……报损冲抵。”字迹虽拙,指向却足够清晰。
张居正没有妄动。他深知严党树大根深,自己不过小小修撰。他需要一把锋利且敢言的“刀”。他选中了御史谢瑜,此人以刚直闻名,嘉靖十九年时还曾弹劾过严嵩。嘉靖帝留疏不下,还切责谢瑜,因此对严家父子心怀愤懑。
一日,张居正“偶遇”谢瑜于翰林院书库。寒暄间,张居正“无意”翻出那本载有元极宝殿修缮记录的典籍,指着器物清单,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谢瑜道:“谢兄博闻,弟有一惑久矣。道君圣物,规制森严。譬如这沉香神像、赤金法铃,按制当供奉于元极宝殿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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