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道多年,容颜清瘦,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方才张居正趋步向前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殿试策论中那振聋发聩的“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之论,都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卿之策论,” 嘉靖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修内政以实仓廪,简精锐以练士卒,绝贪墨以固军心。内固根本,外示威信。其间所论,法古圣、任贤才、固边防诸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尤其‘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数语深得朕心。”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张居正脸上逡巡,仿佛在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此等识见,非深谙治体、锐意图新者不能道。朕观之,颇有故首辅张文忠公当年的风骨。”
“张文忠公”四字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的眼角,都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文忠公张孚敬即张璁,嘉靖初年“大礼议”中坚定支持皇帝、力主追尊兴献王为皇考的核心人物,更是后来推行清理庄田、整顿吏治的得力干将。
他是皇帝早年最信任、也最具争议的能臣,其政治主张的核心,便是强化皇权、革新弊政、务实求效。
皇帝此刻将新科状元与张璁相提并论,分量之重,用意之深,令人心惊!
嘉靖帝认为张居正的策论,锋芒暗藏,直指吏治边防积弊,远迈其他贡生,与当年张璁上书言事之锐气何其相似!
只是…如此年轻便有此等洞见,是天赋异禀,还是背后有人授意?且看他如何应答。
张居正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自己。他深知张璁在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更明白这“故人风骨”四字背后的分量与试探。
他并未因这至高评价而显出丝毫得意忘形,反而声音愈发清朗沉稳:“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臣萤烛末学,岂敢比肩文忠公经纬之才?文忠公昔年辅佐圣躬,定鼎大礼,革故鼎新,其忠贞体国、锐意求治之心,实为万世臣工表率。
今得蒙陛下不弃,以刍荛之言入圣听,所言所感,不过源自陛下垂询‘文武治道’的圣心感召,效法文忠公‘以实心行实政’之遗风,唯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岂有他哉!”
张居正心知,陛下以张璁相喻,既是抬举,更是试探。需极尽谦卑,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心感召和张璁遗风,既表明认同其政治路线革新、务实、强化皇权,又撇清结党或受人指使之嫌。
强调“实心行实政”,正是张璁核心主张,也最合陛下务实厌虚之心。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既谦逊地将自己置于张璁之下,又高度颂扬了张璁的功绩。尤其是定大礼、行新政这些嘉靖帝最看重的,巧妙地将自己的策论思想,归结为“效法张璁遗风”和“响应陛下圣心”,完美迎合了皇帝对张璁的怀念之情。
也彻底打消了皇帝对其政治立场和背景的疑虑。尤其是“以实心行实政”六字,直击嘉靖帝厌恶空谈、看重实效的执政核心。
果然,嘉靖帝那深邃的眼眸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飞快掠过。他常年修道养就的冷漠,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些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弧度。
“好一个‘以实心行实政’!” 嘉靖帝的声音明显和缓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嘉许,“张卿见识不凡,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金口再开,语出惊人:“尔三元及第,乃国朝盛事,朕心喜悦。按制,尔当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朕今日格外开恩,许尔一求。凡尔所请,只要不逾朝廷法度,不悖人伦纲常,朕皆可允准。卿,可有所求?”
“许尔一求!” 此言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勋贵重臣们,无不心头剧震!
皇帝主动提出额外赏赐,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刚刚及第、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这是何等罕见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居正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探究。
在嘉靖帝看来,张居正才具心性,确是可造之材,颇有张璁遗风。破格许其一求,一为酬其三元殊荣,彰朕爱才之心;二为示恩,收其心为我所用;三则还是再试其心!
看他所求是金银田宅?还是为亲族求官?抑或是…恃宠而骄,妄求非分?所求之物,足见其心志格局。
压力再次如泰山般压向张居正。
这“一求”是泼天恩宠,更是凶险的试金石!所求过轻,显得小家子气;所求过重,显得贪得无厌;若涉及权位,更可能招致猜忌。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飞转,新科状元张居正,他到底会求什么呢?
金银?俗物,且易招人非议。为父母兄弟求封赠?时机尚早,显得急切。
为家乡求减赋?越俎代庖,实非新进翰林所宜……
此时此刻,张居正心中浮现出黛玉清艳温婉的容颜。
想起她在灯下,一针一线为自己做寝衣,想起她清晨黄昏抚琴,宽慰自己,想起她甜美动人的笑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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