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绎,元宵前后的诗会,诗题无非‘风花雪月’四样,你先自己琢磨出四首来,再慢慢精修,而后在诗会现场先发制人,就能赢得林潇湘的刮目相看。”
他邀功似地向张居正投去了一个感谢与得意的眼神。
就连年岁最小的董传策,都忍不住掩口轻笑:“也不知那位‘阿娇’姑娘在不在此地呢?陆兄的心思,简直比月光还亮堂!”
张逊业笑道:“是呢,恨不能把月宫,都捧到阿娇姑娘眼前!”
在他人的哄笑声中,陆绎讷讷退下,耳根红透。
王世贞唇角噙着一丝冷诮,缓步上前。
他用的洒金玉版宣,在灯下流溢华彩,一时提笔落墨,腕底暗香浮动。
玉魄悬天惜琼瑶,清辉脉脉渡星潮。曾窥婵娟描眉黛,暗记嫦娥弱柳腰。缺处徒增千缕恨,圆时更引寸心焦。蟾宫若遣传情使,代诉衷肠叩东桥!
王世贞振袖掷笔,玎玲声脆,目光如火,炽热得几乎要将那清冷身影点燃。
“东桥”二字,胸中情愫已不加掩饰,除了尚书顾璘,谁雅号“东桥”?谁不知他王世贞已上顾府求亲去了。
一曲《流水》袅袅而绝,黛玉抬眸,目光波澜不惊,只对徐阶与两位司业的方向略一欠身,便援笔写诗。
方才为了抚琴,她摘了手衣,素手执笔,起锋清峭,似寒梅映雪。
朱雀凑过来,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玉盘巡天万古遥,盈亏自若本无凋。清辉岂逐悲欢改,玉宇何曾聚散消?遍洒千江澄一色,独经永劫守孤标。人间但得灵台澈,何羡琼楼慰寂寥。”
话音才落,立刻引来一片轻叹之声。
王忬拊掌:“林姑娘这‘灵台澈’,真真点破迷障!月亮自己都不在意人间悲欢,我们倒替它白愁圆缺!好诗,好诗!比犬子拙作强百倍矣。”
黛玉谦逊了两句,继续回到琴桌前,冲张居正扬眉一笑,为他抚了一曲《高山》。
张居正一直在窗下负手望月,听到黛玉的琴声,方踱至案前,从容提笔。
墨落素宣,不见锋芒,却自有吞吐山河的气象沛然纸上。
王世贞不甘示弱,将他的诗句干巴巴地念出来:“一轮飞镜出重霄,朗照乾坤势未凋。曾伴边关闻画角,亦临丹陛颂箫韶。碧华岂独娱诗酒?冰镜原应鉴圣朝。莫道寒宫空冷寂,天心所系万民骄。”
然而诗中“鉴圣朝”、“万民骄”六字,如洪钟大吕,震得自己的私情绮念,烟消云散。
听得这样的佳作,两位司业相视动容,徐阶更是捻须长叹:“胸藏丘壑,志在苍生!此子非池中物!”
此诗一出,今日魁首已定。
品评落定,张居正居首,黛玉次之,王世贞又次之。
王世贞盯着自己金贵的玉版宣上,已然失色的字迹,指节捏得惨白,一股郁怒之火,直冲天灵盖。
张居正状似无意地踱近王世贞,声如温玉,却字字淬毒:“王贤弟的心胸眼界终究小了点。也对,连家都难成,更何谈立业呢?”
“你少在这里洋洋得意,她还未有定亲,不是你囊中之物。”王世贞心中的妒恨之意,汹涌如潮,切齿道:“你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囊,用甜言蜜语诱哄她罢了。”
“林姑娘那样聪慧的人,怎会分不清什么是情真、什么是假意?你也太小瞧她了。我对她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她被我打动,才倾心于我。”张居正俊清的五官隐在灯影下,浮起一层神秘莫测的光晕。
他居高临下地斜睨了王世贞一眼,幽幽一叹,“王兄借诗代诉情意,终隔云端,倘若你真的情炽如火,为何不敢当面剖陈?可见你自矜心重,不肯为她低头。就这一抿子情愫,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说罢,讥笑出声,拂袖而去。
不巧二人低声对话,被张逊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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