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紫君的父亲在外做官不能回, 但母亲今晚来了, 她脱去医袍, 换上了织金飘雪的碧玺色绫罗小袄,打扮得同在家时一样,且也已经忐忑地向东正青龙门候着了,只等着母亲入掖庭来团圆。
绪芳初与绪瑶琚还在斋内梳洗,绪瑶琚更衣挽发, 自铜镜中瞥见身后女郎苦命编长命缕的身影,垂眸,指节不受控制地攥紧,她拿了妆台上的螺子黛与红蓝花胭脂,咬唇走到绪芳初身后。
绪芳初编长命缕一刻不停,也无心上妆,只听见身后幽幽声音传来:“你就这般不动,我替你上了妆吧?”
绪芳初闻言仰起光洁细嫩的脸蛋来,不用眼睛盯着,手底下依旧如蛱蝶穿花,编织的步骤灵巧精妙,纹丝不乱。
“三姐姐,你就这样帮我上妆吧。我得赶在今晚结束之前,彻底编好这条长命缕。”
她已想过了,这条长命缕还得开光,等过了今晚,她就向那位陛下告一个假,求他准允她前往护国寺。开光是假,她在长安的那几间香药铺子近来也不知收益如何,她总得去看着。
春娘与木樨都不是惫懒的,人也精于打算,有她们在,香药铺子不说日进斗金,应该也不会亏损。待回了太医署,走一步看一步,寻机看能否有机会求得外放罢!
她是很想在太医署学得真本事,将医术更加精进的,只是比起这些,好像还是苟全小命更加重要。
现在她就无比期望,有一个容色胜过她十倍、能力强过她百倍,性情还温淑小意的女子,出现在新君的面前,将新君的魂儿都给勾走,如此他的注意力便不会错放在自己身上。
所以泥腿子出身的君王与前朝后主不大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这等半路出家的皇帝,通常没见过太多的世面,以为她这样儿的便已是绝色。
虽然绪芳初承认自己的确容貌甚是姣好,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九州钟灵毓秀之地美人不知凡几,也就是新君一路打仗杀进长安,沿途无心领略各路美人风情,才会以为她这般的女子已是罕有。
他好色之中,还带点可怜。
绪瑶琚用掌心将妆粉托着,粉扑轻扬,点洒在绪芳初白皙柔嫩得宛如乳糖般的脸颊上。
胭脂的色调带一丝浓丽,中和了绪芳初过于白嫩的肤色,衬得她的月眉星眼愈发娇妩,有着人面桃花、情致两饶之美。
额间再以朱笔濡上红墨,点染一朵盛放的五瓣红梅,如此点额寿阳,愈显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绪瑶琚上妆的本领一绝,望着望着,连她也看得怔忡了去,心里除了惊艳、羡慕,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怅惘与神伤。
倘若她是卞舟,一定也会钟情于四妹妹,不会再将目光放到旁的任何人身上了。
绪芳初枯坐良久,长命缕编得差不多,人的精神也去了近一半,好容易编得差不多了,她长舒一口气,正好手边有面三姐姐拿来的小镜子,她端起铜镜左瞧右看,莞尔失笑。
“这真的是我?三姐姐你的手真巧。”
将那镜中人画得,她近乎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绪瑶琚的目光终于自绪芳初的笑靥上慢慢收回,声音压低,气息不足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赴宴吧,阿耶也来了。”
两个女儿都在太医署,绪廷光怎能不来?
一早他就带着夫人驱车赶到了东正青龙门,身为百官之首,甫一下车他便成了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同侪都一拥而上,争相对他笑容满面地寒暄。父亲们都是同僚,女儿们如今都是同窗,怎一个缘分形容得?
李衡月在夫人圈中也备受礼遇,她施展开交际的手段,与诸位夫人打得火热。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过了东正青龙门,往御柳园走,此时青霭浮动,月照华林。
远远地瞥见诸位女弟子欢迎而来,母亲与女儿碰了面,霎时泪眼汪汪地抱作一团,女儿们开始对母亲撒娇诉苦,母亲则疼爱地抱住女儿颤栗的香肩,边欣慰女儿的成长,便懊悔将她送来这点儿吃了苦头。
李衡月与绪瑶琚亦是如此,但绪瑶琚不曾抱怨苦头,只是被阿娘揽在怀里,泪眼婆娑,并不言语。
绪芳初倒是个尴尬的,没有母亲抱,上前对父亲唤了声:“阿耶。”
她也不知与这位并不熟稔的父亲说什么话,不知怎的含混问了朱嬷嬷闹事那日,阿耶可曾收到医正的求助。
绪廷光诧异:“竟有此事?为父并不认识你说的那位医正,也不知那位嬷嬷为何闹太医署。”
绪芳初后来也问过医正,医正道当时宵禁,他在青龙门前请了他人代为传话,没想到还是没有入阿耶的耳中。
应是黄门暗中受到了陛下的什么旨意,总之没让那件事惊动绪府,只以朱嬷嬷不甚体面地出宫作为了结。
绪廷光不知内情,但朱嬷嬷其人他有所耳闻,沉吟道:“朱氏是平善的乳母,她的几个儿子,都是陇右军麾下的干将,他们桓家几代都深受平氏倚重,当年节度使病故,陛下成功接管陇右,桓家也是出了大力的,若非桓家危难之际鼎力支持,只怕陛下御极之路也没这么容易。”
绪芳初想,难怪那位陛下对朱嬷嬷如此器重。
不提此事,绪廷光与她往御柳园席面上去,沿途不住夸赞:“你那身医术,都是庵堂里的老尼传授?听闻此前太子染疾,你救治有功,甚是替为父长脸,连陛下都在为父跟前夸了你数回。”
绪芳初惊怔:“陛下召见过阿耶?何时?”
绪廷光至今仍不太明白,那日皇帝深更半夜召自己入太极殿,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临走时,还曾叮嘱于己,万不可将当夜所谈之事向任何人透露。因此即便是对夫人,绪廷光也只说了陛下欲为四娘赐婚一事。
面对女儿的追问,绪廷光也仍是作如此回答,语气中不胜骄傲:“前几日。陛下还曾向阿耶隐晦地透露,要为你觅一门好亲事!你也知道,咱们大靖朝这位开国之君,是喜欢张罗姻缘的,有陛下掌眼,他挑选的郎君不会有错的,那裴国公前不久才续弦,夫人便已经怀嗣,可见恩爱。”
绪芳初更是满脸震惊:“阿耶,你确定你没有会错意么?那位陛下,真的是要为我做媒?”
“那能有假?”绪廷光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脸色沉了沉,“不得妄议陛下,总之你的婚姻,有陛下放心底,那杜谦和周堇的事,你不许再伤怀,快些忘了就是了。”
绪芳初从来不为杜谦与周堇伤怀,她只为自己伤怀。
怎么回事,那位陛下一边频繁地召见自己,处处吃豆腐,时时搞暧昧,把她肆无忌惮地撩拨,一边却又动了心思,要为她和别人赐婚?
这婚赐给谁?
她忽联想到,上次他说,中秋过后,他会召集陇右旧部前往西山秋狝,所以那也是一个考察下属的时机是么?
阿耶是旧朝官员的领袖,拉拢旧派势力,与新朝勋贵融合,以婚姻维系,的确是速成之法,不但有利于党派休斗,也利于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那他这是要做甚,调教她,考察她的人品,还是打算玩一些君夺臣妻的狗血泼天的把戏?
绪芳初百思不得其解,转眼之际,诸位女弟子与父母已经同入御柳园。
太医署诸位医官也纷纷列坐其次,女弟子们平素一见到几位肃颜古板的医正便发憷,今日有阿耶阿娘在身边,也多了底气,摇杆挺得直直的,恢复了几分昔日张扬明丽的贵女风采。
本站提供的小说版权属于作者,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如无意中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将在第一时间删除!
Copyright 202354书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