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他们已来京城数日,难不成他们刚过除夕便动身了?!
舅舅会来, 定然是外公的吩咐,程芳浓眼睛泛酸, 回谢家的心情变得越发迫切。
听到亲人的消息,她是与平日里不同的情态, 眼中有急切, 有担忧。
原来,挂念与在意,是藏不住的。
若他寻遍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她在意他的痕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心里根本没有他。
在问出口之前,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吗?
他只是, 终究不肯死心。
“朕将他们安顿在醉云居。”皇帝语气疏淡, “安寝吧,明日会见到的。”
敛在眸底的落寞,直到转过身去, 才从脸上显露出来。
他留下这句话,走了。
没有做出任何轻佻举动,让她误以为今夜须被迫侍寝。
望着皇帝高大的背影,程芳浓恍惚又疑惑。
他不是那种会去克制欲念的人。
在这座熟悉的寝殿里, 他曾无数次痴缠、索取。
可自她离京后,再见到,不管在客栈厢房, 还是他自己的寝殿,他都未曾轻薄、勉强她。
离宫的短短时日,他似乎真的变了。
是因为谢家的施压吗?
可人人皆是白身的谢家,真会令他这般忌惮?
还是,因为她曾被掳掠过,他心里已想清楚,她的身份、清誉都注定了她已不能再做皇后?
从头到尾,他也不曾质问过她的清白。
是相信,还是不信?
想到他进来后,特意问的那句话,程芳浓心口忽而袭上一股凉意,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皇帝该不会怀疑,她两年前便与那位皇太孙私定终身了吧?
思及此,程芳浓朱唇轻抿。
不知怎的,她心里很不舒服。
眼神几度挣扎,终究没挪步追着那背影出去,而是折身步入内室。
皇太孙已死,她就算解释,也是死无对证。
再说,舅舅和二表哥来京城接她,她定是要回青州去的,何须在意他是否误会?
夤夜清寂,皇帝坐在外殿书房廊庑下,望着天际时隐时现的一弯新月,微微失神。
他脊背靠在朱柱,手腕搭在随意支起的膝上,掌间握一尊青白釉小酒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明日不上朝了?”姜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打着哈欠,声音含混。
皇帝侧眸望他,抬手拿酒坛与他手中酒壶轻碰一下:“赏月。”
言毕,他仰起头,灌下一口酒。
他其实并不喜欢酒的味道,下意识拧眉。
“酒入愁肠,越喝越愁。”姜远拿走他手中酒坛,放至离他远些的美人靠上。
皇帝挑挑眉,没说什么。
“月亮么,年年岁岁都相似,我怎么瞧不出今夜的与上个月的有何不同?”姜远说着,忽而收回视线,望着他,挑明,“就非得是她?”
皇帝知道姜远想说什么。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她聪慧又愚钝,纯善又残忍,样貌虽出挑,普天之下也未必找不到更好的,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在过去多年的筹谋里,他想过未来身边会有皇后有嫔妃,他将用她们的肚子绵延皇嗣,给她们恩宠、位份以制衡前朝。
但他从未想过,会对她们任何一个动情。
没想过,会分出任何心神,在朝政以外的人与事上。
一个初时并未放在眼中的程芳浓,竟令他乱了方寸。
酒的滋味不好,情爱的后劲似乎更苦涩些。
见他不回应,显然仍不舍得放手,姜远有些不平:“其实,在客栈的时候,我曾对小皇嫂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告诉她,你是真心在意她。也告诉她,程玘死活不签义绝书,是你出手,才让谢夫人顺利脱身。你默默为她做了许多事。”
这些话,他原本不打算说,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皇帝身为天子,他总不能眼看着皇帝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说着说着,姜远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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