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午膳不久,程芳浓站在廊下,伸手接瓦檐融化的雪水,想着心事。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她定定神,面上笑意不自觉淡下来。
待意识到不妥,又刻意挤出浅笑。
她抽出帕子,擦拭打湿的手指。
这空档,皇帝已行至阶下:“朕有几句话,打算去慈安宫问问太后,皇后想去吗?”
一日未见,皇帝周身气场越发凝沉内敛。
他眼眸湛然,眼皮透出淡淡倦色,看不出喜怒。
“皇上稍等。”程芳浓攥着帕子,折身进屋更衣。
虽说姑母给她下了药,害她险些不清不楚失了清白,还关心她的肚子胜过关心她这个侄女,更试图往皇帝床上塞人,可毕竟是骨肉至亲,姑母曾疼爱过她许多年。
那些多年滋养的恩情,她忘不掉。
如今,姑母的境况不好,膝下又无子嗣,她自然该去看看的。
皇帝没坐御撵,而是与程芳浓并肩,走路过去。
冷风擦着脸颊掠过去,程芳浓听见他问:“阿浓,太后和程玘将你强送入宫中,你恨他们吗?若朕最后杀了他们,你会不会恨朕?”
自然恨过,可那些是她的亲人,她难道能杀了他们,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吗?
她做不到。
程芳浓侧眸,只看到皇帝鼻尖挺直、眉峰深邃的侧脸。
“皇上会因为私仇定他们死罪吗?”程芳浓轻问。
天气冷,一开口便是一团白雾。
依稀记得,皇帝曾说过关于他生母的事。
程芳浓隐隐觉得,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恩怨,恐怕不止太后想夺权这般简单。
“阿浓可以拭目以待。”皇帝目光落向前方。
他说什么,她也不会信,不如做给她看,让她好好看着,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说,真正的程芳浓,在大婚第二日就被他杀死了,皇帝不信,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不恨程玘和太后?
换做往常,程芳浓听到这话,定会觉着是威胁、恐吓。
可眼下,这话落在耳边,程芳浓心口一根道不明的神经微微触动。
她抓不住这情绪,但至少感受到,不是害怕。
“父亲和姑母的所作所为,我知道的不多,也不贸然替他们求情。”程芳浓直觉,这时候的皇帝能听进人的话,“父债子偿,他若真的罪大恶极,我愿意分担一二。可是,我阿娘素来淡泊,皇上见过她,应当也看得出,她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阿娘说,皇上是有胸襟的好皇帝,就冲这句话,也请皇上三思,莫要迁怒,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程芳浓自己也没想到,她与皇帝说这些时,竟能心平气和。
她没点明是为谁求情,可皇帝听得出来。
他顿住脚步,侧身朝向她:“若朕网开一面,放过谢夫人,也不牵连谢家,阿浓,你能忘掉那些伤害到你的事,重新接纳朕吗?”
不能原谅,那能不能忘掉,就当今日才是初相识,他们重新认识彼此?
朱红宫墙间,两道身影,一个挺拔,一个纤柔。
挺拔者低头等待,纤柔者垂眸默然。
风鼓动他们身上同色的云龙纹锦氅,四下悄无人声。
红墙上有融化的冰凌坠下来,剔透晶亮,落在青漫漫的地砖上,碎成无数段。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她不应,他便拿阿娘和谢家泄愤,她来世再赎这罪孽吧。
脚步声再度响起,很快到了慈安宫。
重兵重重把守,偌大的慈安宫显得冷森森的。
太后似乎病了,眼熟的嬷嬷正坐在贵妃榻侧,给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帕子。
“姑母。”程芳浓上前,看清她蜡黄枯瘦的脸,简直不敢认,着慌问,“怎么不请太医?”
这话是问嬷嬷的。
嬷嬷垂着头,嗓音哽咽心酸:“太后娘娘性子多要强,皇后娘娘是知道的,太后不让奴婢声张啊。”
怕被人知道,这点风浪就将她打倒了,怕沦为笑柄,所以病倒了也硬扛着。
程芳浓唇瓣翕动,不知该说她什么。
终究,她叹了一句:“晚些我让人送药来吧,就说是我病了,让太医开些退热的方子。”
“不用你假好心!”太后扯下额头湿帕,凭着一股不甘的心气儿,重重掼在地上。
哪就落魄到,连这个她看着长大的丫头片子都能可怜她了?
她冷冷盯着程芳浓,眼神含恨:“都怪你!都怪你不争气!”
“若你肚子争气,早早怀上龙种,哀家此刻已经杀了他,大权在握。而不是被人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什么也做不了。哀家所有计划都毁在你手里!”太后越说越激动,险些被痰闭过去,狠狠咳嗽一通,喝口水缓缓,才平复过来。
嬷嬷劝她息怒,注意身子,哪里劝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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