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时,那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已经褪去青涩和稚嫩,模样生得亭亭玉立了,只是似乎因许久不见,或是有了男女之别,在他面前没有当初那样随意了。
同年,他得知了小姑娘与谢氏原来有一门娃娃亲,内心五味杂陈。
二十九岁,儿时喜欢的人在万众瞩目之下,迈入了婚姻的殿堂,只是新郎不是他。
三十岁,邻家妹妹诞下一子,名为谢嘉桉,貌似其父,还有一点像她。
三十五岁,获得学术界位列前四的“优青”头衔,成为行业内最年轻、最炽手可热的新星。
周围醉心于学术的朋友也各自成了家,就连他带的第一届学生,都已经结了婚,邀请他参加婚礼。
他在科研受挫,想找人倾诉谈心时,朋友皆以陪老婆孩子为由,婉拒了他,再后来他识趣地不再找别人,一个人数次坐在天台,吹着冷风,独自排解烦闷。
四十岁,杏林满园,来自五湖四海包括海外的学生共同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谢师宴,在场的学生一一为他祝寿,送贺词。
推杯换盏间,大弟子问他,什么时候给他们找个师母,等五十岁生日时,一起带过来。
他笑着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含糊其辞:“有的话你们一定能见到。”
五十岁和五十三岁,沈父沈母接连去世,池南霜和家人前来悼念,他悲伤过度,只客气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五十八岁,他递交了辞呈,给自己放了个假,趁着还能行动,去看看世界。
洛大校长和院领导亲自挽留,希望他能再续签几年合同,薪资随便提。
他笑容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
六十三岁,环球旅行结束,明显感到体力下降,力不从心了。
他趁着意识清醒,把自己这些年发表的论文、获得的奖项一一整理出来,备份存放起来,发给自己的挚友替他保存,然后孤身一人去了养老院。
池家人听说后,纷纷前来探望。
来得最多的是谢嘉桉。
这些年,他把所有未来得及表达和倾注的感情尽数交付在谢嘉桉的身上,每年都会给他准备不一样的生日礼物,比他的父母还要尽心。
谢嘉桉和他也处得来,渐渐地,两个人更像是朋友,在他这里没有那么多约束,相处时随意了许多。
也正是因此,谢嘉桉十八岁这年,在沈霁书房找书时,无意中发现了他这位胜似亲人的叔叔,藏在心底的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本书叫“常青”,创作的初衷是作者为纪念自己因病去世的妻子,写下的一本个人手札。
“常青”指代他们早年贫瘠时,在乡下院子里种下的“常青树”。
妻子去世后,他没有再娶,每逢忌日,他都会推掉一切工作,抱着一束花回到乡下,在常青树旁坐一整天,和她讲述今年的经历。
“常青”亦“长情”,是作者和这本书想要表达的感情和含义。
单是一本书并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谢嘉桉在翻看时,无意中发现夹在书页中的一片枫叶,以及一条项链。
枫叶上面用龙飞凤舞的笔迹写了一个单词:
harmatis。
在爱沙尼亚语中,是为“霜”的意思。
霜是一种水蒸气遇冷形成的美丽的白色结晶体,代表着一种沉默,是自然界中无形的、温柔的力量,它象征着结束与开始,是对瞬息万变的世界的静默注视。
就在那一霎,每一片霜花都像是时间的指纹,记录着季节的更迭,生命的循环。
“harmatis”是大自然所编造的故事,是时间在无声中流转的见证,是一种微妙的、在不经意间绽放的美丽。
故而又被赋予了一个极其浪漫的名字——“白露之寂”。
他把自己隐晦的爱意用这样小众的语言诠释和翻译,然后藏在一本不易被外人发觉的书页中。
一层一层加固,就像是叠加的密码锁,将爱意封在最深层,生怕被外人窥见,更怕被爱意承载者得知,他恣意生长却不合时宜的感情。
项链是那晚在电影院计划表白前准备的,在池南霜和谢千砚携手离开时又折回取走,亦是他没有机会送出去的心意。
若不是谢嘉桉在沈霁这里接触过的小语种里包括爱沙尼亚语,想必即便翻到也不会发现其中的含义。
也是那时他才终于知道,这位与他没有血缘的叔叔,为什么会对他那样好了。
谢嘉桉握着枫叶的细枝,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是恍然大悟之后,绵延无尽的忧伤,笼罩在他周身,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住进养老院的第三年,沈霁六十六岁,正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将近中年的谢嘉桉陪在他身侧说着话。
谢嘉桉的五官本就随谢千砚,越是长大,身上那股淡漠的气质更是与他的父亲相似。
沈霁正听他一副神情肃穆地讲着近期的最新科技研究,忽然没由来地说了句:
“你身上关于你妈妈的影子越来越少了。”
不止是外貌,就连性格,每一个神情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谢嘉桉一愣,装傻:“沈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霁枕着靠椅,阖上眸子,模样一如既往地温柔:“我记得很清楚,枫叶本来夹在第178页,你走后,变成了167页。”
谢嘉桉脸色倏然一变:“这么说,您早就知道……?”
当年他发现这个秘密后,并没有当场向沈霁求证,也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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