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席澜的父亲,席家五爷,大房的幼子。
这个连族老们都记不清排行的男人,在大哥没了的那几年,总在清晨提着食盒,穿过老宅长长的回廊,把煨了整夜的汤放在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席琢珩书桌上。
席澜则是细枝上结出的异果。
五爷五太太慈眉善目专注爱与和平,却养出个敢把跑车开进祠堂的混世魔王。
十八岁那年春祭,中二病最盛的席澜,将祖传的黄花梨供桌拆了七七八八,老爷子举着藤条的手终究没打下去。
这混账孙子长了一张好嘴,整个席家老宅从席家老太太到帮佣阿姨,没有一个不被这混小子哄出褶子笑,打出个好歹就是和整个宅子的女人为敌。
只有时从意是例外。
一开始席澜只是单纯纨绔瘾犯了,想欺负欺负这个刚从外地来的小姑娘,却被小姑娘拎着他二十六分的物理卷,张嘴就触碰到了灵魂。
“当纨绔也要讲究个度,太荒唐惹人嫌,太乖巧招人忌,你挺难的,就是二十六分有点儿过。”
席澜大为震撼!
没想到普天之下居然还有这么懂自己的人,立即推心置腹引为知己。
从此附属中学出了哼哈二将:一个学渣但惹不起,一个学霸但扮猪吃老虎。
毕竟时从意是能拎着一把扳手,把席澜按在航模教室拧螺丝的人。
这会儿席澜正翘着脚,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刚灌下去,余光扫到了时从意供在桌上的块方巾。
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这是?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
“认出来就好,省得我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时从意摇头晃脑活像个神棍,“昨晚我夜观天象,见东方星澜光芒大盛,直指这里,看来是天降大任于——”
“停!”席澜抬手打断,“我完成不了上天的考验,担不起大任,帮不了你。就我哥这人,你是不知道,上回我碰了他书房的歙砚,他扫我那一眼,我连遗嘱内容都想好了!”
时神棍陷入沉思,想了想昨天晚上遇到的席琢珩,又看了看席澜。
“我觉得你可能有点过分臆想。”她又改为心理辅导模式,“席先生人挺好的,很温和很好相处,你多感受感受。”
席澜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谁?我哥?人挺好?你跟他总共说过几句话他就温和了?知道他在华尔街被人叫什么吗?他去年做空对家股价,逼得对方在交易大厅吞降压药,这是很温和?”
“不信谣不传谣,实践出真知,试炼出真理,现在就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她把方巾推到席澜面前,“我怎么记得上个月在赛车场,好像有谁把老爷子送的江诗丹顿押给车模来着?”
席澜眼直抽抽。
“时从意你真的蔫儿坏!”
说完他又一脸八卦,“说到我哥,我估摸这后面日子可不好过。他这次回国除了接管恒泰,老爷子还要给他塞个跳芭蕾舞的,顾家那位……”
“席澜——”正说着,中气十足的声音飘了进来。
门帘掀起半角,露出墨绿杭罗旗袍下摆,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的席老夫人走了进来,双眼快速扫过屋内,“又在欺负我们釉釉呢?”
釉釉是时从意小名,张如芳说是因为孩子打一出生就白净,像瓷器。
这小名多好懂。
时从意见到来人腾地起身,动作飞快地把方巾塞进口袋,却比不上席澜的嘴快。
“奶奶,这丫头藏了哥的方巾!”
时从意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瞪他。
席澜喊完就往后躲,后背“砰”地撞上花瓶架,震得上面的瓷器叮当乱晃。
“哎呦我的祖宗!”老夫人身边的王妈惊叫着抢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晃的花架,嗔怪地剜了席澜一眼,“当心别磕着。”
老夫人可没空看他孙子出洋相,只笑盈盈地握住时从意的手。
十六岁的时从意从老家夷城到京市时,刚没了最疼她的外婆。
张如芳是席家老人,红着眼圈向老夫人求情,这才把孤苦无依的女儿接来老宅。
说来也奇,这丫头一来就得了老夫人的眼缘。
生得跟个仙女似的,性子更是讨喜。
在学校回回考试拔尖儿,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做事踏实又有股韧劲儿。
老夫人见她出息,特意托人把她跟席澜安排进了同一所学校,日子久了,老夫人待她简直比亲孙女还亲,连带着席家上下也都对她颇为照顾。
“好孩子,你妈妈脚伤可好些了?昨儿宴席多亏你帮衬。”
“能吃能睡能骂人,劳您挂心,好着呢。”
时从意笑着搀着老太太坐下。
她弯腰时,口袋里棕白相间的丝质方巾不经意露出一角。老太太眯了眯眼,摩挲着时从意的手背,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席琢珩。
“我这孙子里,最省心的是老大,最让人不放心的也是他。说省心吧,做什么都没得挑,不让人操心。说不放心吧,就是打小就把自己逼得太紧,跟这个……”她朝还在扶花瓶架的席澜抬了抬下巴,“天差地别。”
时从意嘴角噙着笑。
席家的席琢珩,哪怕是放眼整个京市权贵圈,也是出了名的人中龙凤。在时从意寄居席家的这些年里,甚少见到这位长年在国外的大少爷。
五年前他接手海外事业部后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老宅都难得回一次。唯独老夫人的寿宴,年年都会准时派人送来精心准备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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