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一步之遥〉
夜色如墨,江风轻轻掠过岸边长堤,吹动路灯下斑驳的树影。黄浦江两岸灯火点点,倒映在水面上,如碎银流转。偶尔有游船经过,汽笛声与波光交错而过,却掀不起他半点情绪。
陈志远站在堤岸边,手中握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熟悉的高地——他曾在那里,拥着曼丽,轻声说爱。
这些日子,他几乎每晚都会来。像是无声的守候,也像是一场徒劳的懺悔。
自从分开后,他没再见过她,也从未联络。只是让人安排了烟火,每晚准时绽放在江边上空。那光芒短暂灿烂,就像他们曾经拥有的幸福——来不及长久,却也刻骨铭心。
「每天放烟火,钱多到没地花了?」
议论声从不间断,他也从未理会。只是站在车旁,静静仰望。烟火映亮他俊朗却疲惫的面容,眼中不见往日的锐气,只剩下近乎哀伤的执着。
火光一束束腾空绽放,如风点燃的回忆,一朵朵在夜幕中炸开。他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像在嘲笑自己的固执。
那天,他曾对曼丽说:「你知道吗,向烟火许愿的话,愿望就会实现。」
她听了,笑得明亮,说烟火像梦,一瞬即逝,但她愿意做他的梦。
那晚,他也真的许了愿。
他愿:「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守着你的笑容。」
他以为,只要愿望够多,烟火放得够久,她就会出现在光影里,像从前那样,站在他身边,静静笑着。
如今梦醒,他却还留在原地,不肯走。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雪茄,指尖在纸封上轻轻摩挲。
曼丽不喜欢烟味。她曾皱着鼻子说:「你抽菸的时候,连拥抱都让人想逃跑。」
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也因此,他总尽量不在她面前抽菸,想做个她喜欢、乾乾净净的男人。
他犹豫了一瞬,将雪茄凑到唇边。风很轻,他的手轻颤了一下,终究还是点燃了火。烟气升起的瞬间,他望向天边最后一束烟火绽放,像是对自己低声呢喃:
「你不在了,我就连这点好……也没必要再坚持了。」
夜色沉沉,烟火散尽,馀音沉入江流。他独自站在风中,烟雾绕着他转,像是在等待,又像已经放弃。
是他,亲手,把她弄丢的。
夜色沉沉,叶宅灯火犹明。
外头风声如细丝绕窗,静夜之中,唯有雪茄燃尽时那细微的噼啪声,与空气里氤氳未散的烟味。
客厅中央,一盏高脚落地灯投下温柔光晕,墙上人影斑驳,如一场尚未落幕的戏。
门开了,一名女子被拖入室内。嘴被封住,手脚反绑,是那夜戏台后的服装师。她脸色惨白,额角渗血,尚在昏迷。守在一旁的保镖如磐石不动,只等叶庭光发话。
沙发上的男人气定神间,手中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烟雾繚绕,他眸色冷沉,注视着方才入内的另一人。
黑衣女子缓缓摘下黑帽与风衣,松开颈后的发丝,露出精緻冷艳的轮廓。她声音轻柔,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里藏着试探与虚张声势。
叶庭光冷哼一声,抬手将茶几上的一枚蓝宝石戒指推向她。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映在她微怔的脸上。
她垂眼望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指节,沉默片刻。
原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败在这细节。
「泼醒她。」叶庭光淡声说。
手下端来冷水泼在服装师脸上,她骤然一震,咳嗽着清醒,双眼惊恐地扫视四周。
「我、我不是……小姐救我……我都是听你的命令……」她看向黑衣女子,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委屈。
女子一语不发,眼神如冰,缓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巴掌声脆响,服装师脸颊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渗血,呜咽出声:「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不想害人……我只是想活命……」
叶庭光未曾多看一眼,只是向手下吩咐:
语气轻描淡写,却无半分转圜。
「不!求求你!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拜託放过我……」
她声嘶力竭地哀叫,被两名保镖粗暴拖起。身子虚软,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痕跡。
眼见将被拖出门,她忽然仰头怒吼: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会有报应的——!」
门「砰」然关上,声音瞬间断绝,空气彷彿也随之一静,只剩烟雾在室内缓缓氤氳。
叶庭光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客厅。
「你太衝动了,明珠。这不是你该插手的局。」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透出寒意与压迫。
「我让苏曼丽唱那齣戏,是让她认清位置,不是让你动手脚,搞得满场皆知,难堪收场。」
「我不过是帮她撕掉一层偽装。」明珠语气柔和,甚至带笑,「她能撑到那样,也算我低估她了。」
她冷冷勾唇,像是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叶庭光眼神如刀,语声更冷:「她撑不撑得住,不该由你来决定。如今外头连外人都嗅出异样,你要我怎么收场?」
「不就是场戏吗?至于护得这么紧?」明珠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讽意。
「这是分寸的问题。」他打断她,语气低沉坚硬。「你这次回来,不代表你还是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叶家千金。」
他语气一顿,眼神如刃:「接下来我会替你安排,把你重新推出去。但从现在开始——不许再任性。这是最后一次。」
明珠静静望着茶几上的蓝宝石,目光晦暗难明,唇角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浅得几不可察,却苦涩得刺骨。
夜已深,整栋公寓外只剩稀稀落落的灯光。雨刚停,街边积着水,反射着黯淡的霓虹。曼丽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盏闪烁的走廊灯,像她近来摇摇欲坠的心情。她轻轻一推门,门「喀」地一声关上,把夜色隔绝在外,也把她关进了自己那方脆弱的世界。
屋内瞬间陷入沉沉的寂静。窗帘没拉,夜色从半开的百叶窗透进来,斑斑点点洒在地毯与沙发上,像一幅潦草的油画。化妆台上的化妆盒还开着,镜子里映出一间凌乱却精緻的房——和她的人生一样,看似光鲜,实则乱如麻。
曼丽一脚踢开高跟鞋,鞋跟撞上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整个人像散了架般地倒在床上,裙摆皱成一团垂在床边,发髻歪斜,发丝黏在泛油光的脸侧,她连妆都懒得卸,只觉得睫毛膏快把眼皮压垮了。
宴会上的事故虽然被压下来,报纸也没刊出分毫,但流言还是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了。
最近的几场表演都是这样——撑着笑,撑着唱,撑着站在聚光灯下,像没事人一样。场内掌声还在,台下的目光依旧热切,可她知道,属于她的位置,一点一滴地在被吞噬。
她被减了场次,那些理由听起来光明正大:「调整节奏」「让新人试试」「暂时轮换」……但谁都明白,这不是巧合。外头的间言间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说她失了灵气、被拋弃后一绝不振、甚至说她故意踩着明珠出风头。她咬牙不回应,表面照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登台前在化妆镜前对自己说「没事的」,要费多少力气。
月蓉倒是帮她挡了不少,几次在后台故意插话打断八卦,甚至还跟记者说她是因为生病才减少演出。但她心里知道,这一行没人真在乎你是不是生病,他们只看你还能不能唱,还能不能卖票,还漂不漂亮。
她侧身躺着,望着空荡荡的床边,眼神微微失焦。
这场表演,他没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前,无论多忙,他总会坐在台下,哪怕只是一曲。他会在幕后轻轻对她笑,说:「曼丽,你今天唱得比昨天还好。」
本站提供的小说版权属于作者,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如无意中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将在第一时间删除!
Copyright 202354书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