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几日的激烈周旋与多方协商,陈志远终于从抽屉深处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
这是他当初与几位副投资人秘密谈妥的资金支持协议,原本留作后手,儘管数额有限,却是当前最实际的救命稻草。
随着协议逐一签订,报社的资金链稍获缓解,印务部重新开机,报纸得以继续印刷,头版的排期不致中断,员工的薪水也陆续发放了一半。整个局势似乎有了些微光明的跡象。
报社里的人一度松了口气,有人还说主编果然不是白叫的,沉得住气,也翻得了底牌。
但这场翻身仗只撑了不到一週。
纸张供应被「技术性」延迟,印刷厂忽然解约,税务所的人不知为何两度上门,连楼下的电梯都坏了三天,维修师傅却迟迟不到——
《上海文艺报》彷彿成了整座城市里,被无形之手锁定的对象。每一笔阻碍都不至致命,却日日积压、滴水穿石,让报社像条载重过载的船,眼见就要翻覆。
局势迅速反转,舆论开始酝酿。
向远站在编辑部门口,看着室内几张办公桌空了一半,有人已不再来上班,有人则默默收拾抽屉,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他想说些什么,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傍晚,陈志远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稿纸。他神色冷静得近乎平淡,目光扫过眾人,声音轻而清楚。
「我明天会宣布请辞。」
此话一出,整间编辑部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低声议论。
向远猛地起身:「你——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志远没回头,只是将稿纸放到桌面,一字一句地说:「他赢了。没必要让这报社陪我死得这么难看。」
那天夜里,《上海文艺报》的内页版头,悄悄刊出一则声明:
「本报主编陈志远先生因私务暂离岗位,相关事务将由副主编暂代处理。特此声明。」
而《晨声晚报》隔天的小角新闻,写得更直白:
几行字,冷静致命,像替这场漫长的拉锯下了结语。
志远看着那则转载的剪报,坐在空荡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主编了。
而《上海文艺报》……也不再是那张能任性说真话的报纸了。
这天夜里,雨刚停,空气里还残留着湿冷气息。
陈志远独自回到办公室,正准备熄灯离开时,却见门外站着三人。
叶庭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西装笔挺的随从。他穿着一身笔挺长风衣,神情从容,像是等候已久。见到志远,他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带着一贯不动声色的从容。
「志远兄。」他语气轻柔,微微抬了抬手杖,像打招呼又像示意,「我们聊聊?」
志远眼神一沉,未开口。
叶庭光偏头看了身后两人一眼,那两名随从随即点头、悄然退出,只剩下他一人站在门边。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拄着手杖的脚步声在静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底线上。
「志远兄,最近真是辛苦了……」他语气柔和,还带着几分讚赏,「我倒没想到,你竟还留了一手。」
志远沉声问:「你怎么来了?」
叶庭光没答,只是自顾自走进办公室,在那张他曾出过资的办公桌边坐下,环视四周,像是重回某个旧地,「你知道吗?这几位副投资人能被你唤出来,让我着实措手不及。你藏得够深,手够稳……还真像个做大事的人。」
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了些:
「不像当年那个为了抢一条社会线,连夜守在尸房门口、睡报纸堆里的小记者。说真的,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会撑到今天。」
他语气轻慢,每一字听来像讚赏,落到耳里却无异于侮辱。
「可惜啊——」他将风衣袖口拉平,目光冷了些,「你还是小看我了。」
陈志远脸色未变,眼中却起了暗波:「你到底想怎样?」
叶庭光望着他,缓缓一笑:「现在才问,不晚。我是个讲情分的人,只要你识趣,《上海文艺报》明天就能復刊如常,甚至印得比以往更漂亮。人嘛,总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话该留三分……」他顿了顿,声音仍不高,「你应该不希望苏曼丽捲进来吧?」
志远眉头一动,声音冷下来:「她和这事无关。」
「没错,无关。可惜这年头,无关的人最难置身事外。」叶庭光语气淡淡的,语言却像刀,「她现在风头正盛,若突然有什么『緋闻』流出来,又或是……检查署的人对她过去的户籍资料產生兴趣,那就不大好了。」
陈志远咬紧了牙,刚想开口,叶庭光又笑了:「你弟弟……现在教的那所学校,教堂资助很少,资金多靠地方企业捐助。我若开口——」
「你敢。」陈志远声音压得低沉。
叶庭光却不闪不避:「我为什么不敢?别说学校,就连你们小时候住过的那家教会孤儿院,现在还勉强营运着。要真闹大了,那些无辜的孩子,怕也要一并遭殃。」
他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说一场棋局,一场谁都不能输的牌。
屋内沉默了一瞬,只有墙上掛鐘「滴答」声响着。
「你有本事衝着我来,」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别牵连他们。」
「这不是衝着你,志远兄,」叶庭光淡笑,语气宛若寒光穿喉,「只是提醒你……不是每一次正义都值得你拿命护到底。有时候,收一收,才能换得久一点的清白。」
陈志远终于低头,看向桌上的那张辞职稿,一行字在灯下颤动。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
那几日,报社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不只是忙。他连语气都变了,变得轻柔、疏离,像是握着什么藏在心底,不让人靠近。
她带了些茶点上楼,想趁中午见他一面。她进了报社,发现报社里安静得有些异常,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却没人。
正巧向远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夹着一叠刚排完版的校样。
「曼丽?」他一见到她,神色微微一怔,「找我哥?」
「刚刚还在。」向远走过来,低头望了一眼空空的办公桌,又朝窗边望去,「好像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有事要处理。」
「他最近……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向远沉默了几秒:「你也这么觉得?」
曼丽抬眼看他:「你也?」
「前天我把新专栏的安排拿给他,他看了两眼就说『不错』,但语气根本不像他。以前他会挑得很细、还会嘮叨标题太散,现在连意见都不给了。」他顿了顿,「我问他是不是太累,他就笑了一下,说『哪能呢,我好得很』。」
曼丽喃喃:「我听他讲那句话时也起鸡皮疙瘩……好得很?他要是好,天都要塌了。」
向远低笑一声,又摇摇头,笑里没有半点轻松。
傍晚时分,外头刚停雨,街边积着湿漉的水渍。曼丽守在报社楼下,看着一道熟悉身影自侧门匆匆而出。
她立刻叫住他:「志远!」
陈志远一愣,回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他笑容里带着一贯的温和,可曼丽第一眼就看出,那根本不是他的神情——那笑只是贴上去的,勉强又刻意。
「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好。」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脸,「瘦了很多,眼圈也黑。」
「哪有?」志远笑了笑,拍拍外套上的水珠,「最近事情多,难免啦。」
「是什么事?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不需要帮,真的。」他语气温柔,「有些事……自己处理比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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