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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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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光总是过亮,彷彿要把一切掩藏的秘密都照个分明。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冷得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逼人清醒。

医院走廊上传来冰冷的轮子声与急促脚步声,小倩和林泽坐在长椅上,眼神惊惶未定。周慧芝则站在他们身后,双臂交叉抱着文件夹,嘴唇紧抿,眉心深锁。三人都还陷在方才那一幕的震撼中,姚月蓉昏厥倒地的瞬间,像是什么封存已久的歷史碎片,终于被剧烈地翻开,碎裂满地。

没过多久,医生推开门走出来,脱下口罩,语气平稳:「目前已无大碍。年纪大了,加上情绪起伏太剧烈,身体一时承受不住。不过幸好送得及时,暂时稳定下来了。」

三人同时站起来,小倩急急问:「她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暂时不会,但……」医生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的神色也沉了几分,「她已经超过一百岁了。能清醒地生活到现在算是奇蹟。但这么大的年纪,再承受类似的刺激,风险实在太高。我建议你们……尽量别再让她情绪激动。」

小倩点头,神情难掩自责:「谢谢医生。」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留下三人站在病房外的冷白灯下面面相覷。

走廊尽头的时鐘滴答作响,秒针似乎也在为一段漫长岁月倒数。姚月蓉现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氧气罩下的呼吸微弱却稳定,她昏迷时握得最紧的,是那对耳环中的一只,另一只,还在小倩的外套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歷史断裂的一片碎片。

林泽喃喃说:「那对耳环……还有那封信,对她来说意义太大了……」

小倩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我以为她只是会激动,没想到……她看见那封信的眼神,好像是看见一个早该尘封却从未真正死去的东西……」

「像是,那段歷史从她体内重新甦醒过来。」

周慧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扇半掩的病房门,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如她心中所隐藏的线索,正逐渐拼凑成形。

气氛沉默了好一会。周慧芝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她最后说的那段话,你们还记得多少?」

「我只记得一点。」小倩皱眉,语气迷茫又带点不安。「她说蝴蝶会落在最艷的花上,可那花终究会枯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星辰、暗影……什么的。」

「我都记得,」周慧芝语气平静却带着压抑的重量,「她说——」

「蝴蝶会落在最艷的花上,可是那朵花终究会枯萎。好比两颗星辰,难以长久并肩而耀。命中注定,有一颗必须黯淡,甚至消逝。这其中的风暴……往往是外力搅动的阴影。那背后的暗潮,有个人……悄悄拨弄着绳索,让局势逐渐失衡——」

「对对对!还有——」林泽想要说话,但被周慧芝打断了。

「她还说……我们还没碰到那股暗流的核心,但它始终存在,掌控着那场戏的走向。那道暗影,若隐若现,像夜幕中悄悄蔓延的雾,无声无形,却覆盖了整片天空……它曾靠近那道光芒,却在不经意间,搅乱了整个星辰的轨跡。或许,不只是外力的牵引,有些悲剧,正是在看似温柔的光影之间,悄悄编织成网……」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声音没有一丝停顿。

林泽与小倩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她竟然能这样完美地重述。

周慧芝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我大学教歷史的,靠记忆和语感吃饭,况且这段话太不寻常,不记下来怎么行?」

小倩一时没接话,只低下头,重新咀嚼那些话语里的隐喻。她过了好一会才问:「所以……她是在说,曼丽和明珠,原本就是不能共存的双星?」

「可以这么说……她还有说,那朵花终究会枯萎。不只是因为蝴蝶,而是有暗潮、有外力。这代表……曼丽的死,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情感裂痕或竞争关係,而是被牵引、被推动的结果。」

「外力……你是指……那个暗影,『若隐若现』的那个人?」林泽皱眉。

「姚月蓉不愿说出名字,但她刻意强调——那人是让局势『失衡』的关键。你们还记得她之前说过的吗?『有人怕他,也有人恨他。』」

小倩咬着下唇,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出口。

周慧芝的眼神平静,却异常锐利,「而我认为——她话里的星辰,蝴蝶与花,其实是三层比喻。」

「双星,是曼丽与明珠;蝴蝶与花,是情感与依附;而『夜幕中的暗影』,则是……干预命运的那双手。」她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低,「一双……可能连曼丽自己到死都没看清的手。」

「真正改变命运的,另有其人。那个让绳索失衡的人,是剧本背后的导演,也是暗影的投影者。」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起来。

「我们还没走到那个人的面前,但他……一定留下了痕跡。」

三人陷入沉默。空气像是凝结在灯光与思绪之间,无声而厚重。

教室内,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洒而入,地板与桌面映着温柔光斑。学生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比平日缓和许多。课程进入期末阶段,今天开始是各组报告的展示。

周慧芝站在讲台边,低头翻着手上的点名表,教室内已有多组学生准备好报告资料,萤幕投影架设妥当,气氛比平常轻松些。这堂课本来就是选修课,但因老师是知名学者,学生几乎全程乖乖出席,连课堂讨论也认真得不像话。

这时,教室后门「喀啦」一声被推开,小倩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脚步悄悄溜向林泽旁的空位。她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手里还拿着半杯冰美式,嘴角是惯常的笑意,眼下却是一夜未眠的疲惫。

林泽瞥见她,轻声说:「这次创纪录了,迟了快半小时。」

「根本没睡,脑子里一直在想姚月蓉说的那些话……你还不是一样没睡,至少我还记得拿咖啡。」她把包放下,正想拿出笔记本,忽然看见林泽举起了手。

「老师,这组简报好像还没切到画面,」林泽笑得无辜,刻意补上一句:「还有小倩来了。」

小倩愣住,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慧芝抬起头,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教室,最后停在小倩身上。

「赵同学,真高兴你还记得今天有课。」

全班窃笑,小倩只好点头赔笑:「对不起老师,公车误点。」

「你的『公车』是不是每天都误点?」周慧芝面无表情,「那下次提早半小时出门,帮它改运。」

小倩低头坐好,小声嘀咕:「她怎么记性这么好……」

林泽忍笑,故作认真地帮她翻课本页数。

此时,第一组学生的简报画面终于投射出来。萤幕上跳出标题:

《报纸遗跡与舞台记忆:从〈上海文艺报〉看民初戏剧新闻的叙事选择》

萤幕上打出的几个名字,让林泽和小倩同时坐直了身体——叶庭光、陈志远、《上海文艺报》。

主讲的女同学一边翻稿,一边说道:

「我们这组选择以《上海文艺报》为切入点,来讨论民初戏剧与都市传播的互动模式。这份报刊成立于1920年代初期,起初主打通俗戏剧评论与艺人访谈,逐渐成为当时文艺圈与影剧圈的重要平台,也与几个主要歌舞厅──像是盛乐门、天声班,有过紧密合作。」

她翻过一页,语气微微压低:

「1920年代中期,报社曾出现过一次经营危机,据说是因为某位当时主笔记者大幅调整了编辑与报导方向,从纯娱乐路线转向具有更多社会关怀的批评性内容。这一转变引发了当时文化圈的争议,也导致报社资金一度断裂。」

一旁的同组同学补充道:

「当时的说法是,一位背景极其低调的投资者介入,协助稳住局势──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些旧帐本上,叫做叶庭光。之后,《上海文艺报》虽然保持表面上的独立性,但内部决策似乎也因此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

「到了1933年中,《上海文艺报》再度陷入风波。有资料显示,当时社内某位核心成员,曾试图大篇幅报导一位戏曲名伶的復出动态,引起内部高层不满。而就在那段时间,原本的投资者突然撤资,导致报社几乎停刊,该记者也在几週后宣布暂别文坛。」

小倩手中的笔顿了顿,眼神直直盯着投影幕上那行「1933年、文艺报、戏曲名伶復出」的字样。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林泽一眼,两人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惊讶与悸动。

「你有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吗?」小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问。

林泽皱起眉头,微微摇头:「不可能是巧合。戏曲名伶、报导风波、记者暂别……这根本就像是在影射——」

「明珠跟陈志远。」小倩低声补完。

林泽咬住唇,若有所思地望着讲台:「还有叶庭光。」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些资料主要来自报社旧日的编辑日志与几则口述史访谈,内容片段零碎,但我们推测,《上海文艺报》从早年到后期,其实一直在文化与资本、艺术与立场之间摇摆挣扎。」

投影画面中出现几张泛黄的报纸扫描、剪报标题与一张模糊的团体合照,林泽认出其中一人极像盛乐门旧资料中那张「晚宴照」里的陈志远,心脏「咚」地一声一沉。

讲台上,报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对他们两人来说,彷彿已经变成背景音。那段被尘封的过往,在他们眼前一块块拼贴起来,不再只是戏剧史的註脚,而是案件里尚未说完的真相。

「你不觉得……」小倩紧握着笔,声音愈发压低,「那位记者的暂别,也许不是单纯的辞职,而是被——」

「逼退的。」林泽接道,语气紧绷。

两人同时回头看了坐在后排的周慧芝一眼。

周慧芝正盯着报告学生的简报页,眼神沉静得近乎冷冽,却在他们回头的那一刻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们明白了。更多的话,下课再说。林泽与小倩对视一眼,心头震动——那是他们从旧资料中见过的名字与影像,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被提及,而且,是出自别人口中。

班上学生反应各异,有人听得入迷,有人开始翻书对照资料,还有人开始讨论这冷门的议题。

周慧芝听完报告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却不失威严:「这组的资料整理得还不错,虽然文献有限,但叙事清楚,值得讨论。但我提醒大家一句,处理歷史文本时,特别是涉及人物真实姓名的报导,务必审慎。歷史不是剧本,错了一笔,就可能扭曲一段生命。」

她顿了顿,目光略微转向小倩与林泽,语气不变:

讲完后,她的目光再次扫向林泽与小倩,语气不动声色:

「赵同学、林同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好的补交作业还没看见,别以为期末报告就可以蒙混过去。」

林泽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倩已经嘟囔:「怎么每次都要被叫过去……」

但两人都知道,这一次被「请去办公室」,绝不只是为了什么迟交作业这么简单。

他们三人心知肚明,幕后那隐隐牵动命运的绳索,正在慢慢地收紧。

在办公室里,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斜洒进来,落在桌上的几叠旧报纸影印件与泛黄的笔记上。周慧芝坐在书桌后,推了推眼镜,静静翻着其中一份复印资料,神情比平常更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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