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潜伏的线索〉
灯光柔和的餐厅里,小倩和林泽一边翻阅着一叠资料,一边低声讨论着案情。桌上散落着笔记本和几本书,还有两杯半满的咖啡。
窗外是热闹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穿梭,带着一种都市特有的喧嚣感。餐厅内飘散着诱人的香气,桌上摆着刚上桌的上海本帮菜,红烧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清炒时蔬,滋味鲜美,令人胃口大开。
林泽看着满桌的本帮菜,笑着说:「你这是要让自己回到1930年代的上海滩吗?研究这些歷史,连吃饭都这么讲究了。」
小倩抬头笑了笑,轻声答道:「只希望能更贴近那个时代,找到更多线索。」
「研究歷史研究成这个样子的你应该是头一个……话说是不是——」
「有人要请客?」林泽笑着问。
「那当然,就算是这几天的辛苦费。这家店的菜还不错,诚心推荐!」小倩一边笑,一边拿起桌上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合着原来是你自己想吃啊——嘶!烫烫烫烫烫……」林泽吃着桌上的小笼汤包,结果被汤包滚烫的汤汁烫的齜牙咧嘴。
「再乱说话啊,来啦,这个给你压压……」小倩笑弯了腰,边倒了桌上的酸梅汤给林泽。
「呼!好多了——欸?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们教授?」林泽指着不远处雅座独自用餐的老人问。
小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紧。
那是——周教授,歷史系赫赫有名的周慧芝。
她是学院里出了名的「灭绝师太」,对学生要求严格、课堂毫不留情,学期初就有不少人被她吓退。据说前几届有个学生一次期末报告只是延迟交了五分鐘,她当场就记了迟交的学生零分,毫无商量馀地。
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在学界的地位极高。研究中国近现代文化史的她,是系上少数获得国际认可的教授之一,尤其擅长从冷门报刊与资料中挖掘歷史深层脉络,发表过的论文屡获奖项,在学术圈极有声望。
「完了,是灭绝师太……」小倩嘀咕着,「我这学期的报告还没交两次,现在遇到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林泽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你不是说她平常连学生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吗?」
「那是对不交作业、上课不发言的同学。」小倩一脸苦笑,「我这种拖作业拖到被点名的,她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林泽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那还不快躲?」
「来不及了——」小倩刚想低头,已经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周教授眼神一顿,随即带着微微的惊讶站起身,朝他们走来。小倩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僵硬地站起来:「教授……」
「赵小倩。」周教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你们在这做什么?」
「呃……吃饭……顺便讨论研究。」小倩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迅速将桌上散乱的资料堆叠起来,像个刚被抓包作弊的学生。
周慧芝瞥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语气淡淡:「《上海文艺报》的内页?盛乐门的演出纪录?看来你不是在准备期末报告。」
林泽连忙打圆场:「呃,我们最近刚好在做一个……课外研究项目。对一些民初娱乐產业的发展感兴趣。」
「课外研究?」周教授挑眉,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记得你们这组期末报告题目是《遗落的版面:从歷史报纸中挖掘城市的文化暗角》,还差两次进度报告没交。」
小倩訕訕地笑了笑:「正在努力补齐中……但这个研究真的非常有意义,我们发现了很多旧档案,甚至……找到了一些盛乐门后期的资料。」
周教授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盛乐门啊……我当年也曾经做过相关研究,那座歌舞厅,比你们想像的还要深。那段歷史,牵扯的人和事太多,许多早已失传,剩下的……也未必全是真相。」
小倩察觉她语气中的保留,忍不住追问:「那您知道——」
「我知道的,不一定适合现在说。」她打断了小倩,语调不高,却让人不敢再多问。
林泽看着她的神情,低声道:「所以,我们还是得自己查。」
周教授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严格,却多了点不同于教室里的语重心长:「歷史研究不是写小说,要的是证据和耐心。你们能坚持到现在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她看了小倩一眼,眼神不像往常那样犀利,反而多了点认可的光。
「记得交期末报告。」她起身,语气又恢復冷冽,「不然就算研究到民国初年的地底去,我还是会当掉你。」
话音一落,她提起包包转身离去,只留下茶杯中还冒着热气的馀温。
林泽目送她离开,小声嘀咕:「这还是我们认识的灭绝师太吗……」
小倩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你不觉得她有点奇怪吗?」她低声问。
林泽点头:「不像只是知道盛乐门的样子。刚刚那句『不一定适合现在说』……她到底知道多少?」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窄巷,老洋房的墙面斑驳,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吊兰。姚月蓉住在这处老洋房改建的小公寓里,楼道狭长,静得只听见风拂过窗缝的声音。
门铃响了两下,过了几秒,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半,门轴发出微响。站在门外的女子除下墨镜,笑容淡然。
姚月蓉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思索,旋即点头:「怎么有空来?」
「刚好经过附近,想到您,就想来看看。」
她的声音温柔,语调自然。姚月蓉望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侧身让出门道:「进来吧。」
屋内依旧简洁乾净。墙上掛着几张褪色的戏照,其中一张是几位旗袍女子并肩站在舞台边,一个个笑得明亮而距离遥远。茶几上那叠报纸早已泛黄,其中一页还能依稀看到「盛乐门」三字。
「这地方,还像记忆中的样子吗?」姚月蓉低声问,目光停在那张团照上。
「像。」女子环顾四周,笑了笑,「只是比记忆里安静了许多。」
「这些照片……还是那时候的吧?你总说捨不得丢,看来还真没丢。」
姚月蓉摇头:「人老了,就喜欢留点东西陪着。」
女子落座,像回到熟悉的老场景。两人话题渐渐回到那些旧日舞台、演出的细节。姚月蓉给她倒了茶,也没急着说什么。
接着,女子视线瞥过那张照片,声音有些发虚:「那时候的舞台……很亮。」
她接过杯子,看着热气升腾,半晌才开口:「我家从来不让人碰舞台的事。」
姚月蓉闻言,眼角微挑:「是吗?」
女子轻轻点头,语气近乎自言自语:「我祖母以前……曾站在台上。据说,那时她是最红的,能让全场静下来,据说那时有她在的场次一位难求,许多人一掷千金,就只为听她一个转音。」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姚月蓉语气平淡,却透着些许沉。
女子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那张照片上:「但后来,她被撤下来。没人说原因,只知道一夜之间,台上的人就换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自此,她就没再唱过了。她说,那个舞台是借的,不是给她的。她说,真正的光太亮了,会照得人看不清自己。」
姚月蓉盯着茶水中轻微的涟漪,没有出声。
「她也提过你们几个。」女子轻声说,「说有些人再努力也敌不过命数——尤其是那两位……她说,她亲眼看着她们走进黑暗。」
姚月蓉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然后呢?」
「她不让我母亲唱,也不让我碰任何舞台上的东西。连灯光都不能靠近。说那不是为我们点的。」
「所以你后来也没唱。」姚月蓉低低的说道。
女子笑了笑:「唱了。但只是在心里。」
姚月蓉微微一顿,望着她,过了许久才问:「那你今天来,是想唱出声来了?」
女子语气温和,像什么都没听懂:「没有。我只是……想看看您,还好不好。而且听说最近有人在查盛乐门的事。」
姚月蓉望向窗外,语气依旧平静:「年轻人哪,间着没事。老戏班子,有什么好查的?」
「是啊。」女子点头,语气平静如水,「但有时候,年轻人问的问题,会让一些尘封的故事重新浮出来。」
姚月蓉缓缓点头:「我还在,记忆也还在。只是——有些东西不适合被翻出来看。」姚月蓉端着茶杯,看着杯中倒映的光影,那里藏着她不愿轻易交出的记忆。
女子点点头,从未逼问一句。只是看着那些褪色的照片,眼神里像藏着一场未完的曲目。
而另一端,有人仍在追索着这条记忆的线索。
翌日清晨,文学院旧楼。
早上八点二十,文学院旧楼五楼的教室已坐了大半学生。
推门声响起,小倩穿着素色外套,弯着腰从文学院侧门溜进教室,避开正门那排会被教授正对着的座位。她抱着笔电和资料夹,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最后一排角落是她今天的避难所。
这节课她早打算翘掉,去图书馆地下一楼查盛乐门的封存报刊,结果刚下楼梯时,远远就看到周慧芝出现在走廊尽头——八点整,毫无误差。
她立刻改变路线,像逃兵一样掉头上楼,装作是来听课的好学生。
讲台上的周教授,一身深灰色旗袍改良式长外套,神色冷静地整理着课堂资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此时的她正低头翻着笔记,没看人。
「应该没被发现。」小倩心想,一边想着昨晚那场意外的餐厅重逢,一边祈祷今天可以安然无事度过。她安静地坐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藏在高高堆起的书包和笔电后头,连身体都往下缩了缩。
教室鐘声响起,周教授翻开笔记本,语气如常:「今天我们接着上次未讲完的部分——民初戏剧与都市传播模式的初步形成。请翻到第八章。」
小倩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躲过了。
直到点名时,那声毫无起伏的语调响起:
「赵小倩,请上来报告。」
她整个人差点从椅子滑下去。
「哇……她被点名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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