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九【修】
“是因为那株玉髓草。”
回到湄园,裴安一边送南流景回屋,一边如实以告,“民间忽然传出玉髓草现世的风声,为了拿到玉髓草,家主派了不少人手,拿到玉髓草时也查出了背后卖家。”
“玉髓草是七郎君所采,可他也因此双腿受伤,记忆尽失…”南流景背对着他进了屋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有些魂不守舍,却看不出其他情绪。
房门阖上,裴安忐忑不安地在屋外等了片刻,终于等到了从澹归墅姗姗来迟的裴松筠。他风尘仆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格外冷冽的雪松香气。裴流玉死而复生,虽然身体有恙,可人只要活着回来了,于裴氏而言就已是一大幸事。所以裴鹤夫妇才在澹归墅里摆了家宴。原本今夜过后,裴流玉就会去建都城外的灵霞寺沐尘斋戒,辟恶除患。如此,南流景至少不会与他当面碰上,可偏偏……
裴松筠面如常色,望向裴安,“她在里面?”“是,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
“流玉作何反应?”
“七郎君恐怕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问女郎是哪个院子的婢女。”裴松筠颔首,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两下。没听到里面的回应,他尝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上,才推开门唤了一声,“始娼。”屋内燃着炭火,南流景穿着一袭单薄的茜红色婢女衣裙,蜷缩着靠在躺椅上,眼神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烛火,不知在想什么。裴松筠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氅袍,披在她身上,“流玉的双腿并非无药可治,我已请府医看过,只要好好扎针调理,还是有可能再站起来。”………那记忆呢?”
裴松筠眸光微动,低下身,直视南流景的眼睛,“你想让他恢复记忆?”南流景瞳孔动了动,终于与裴松筠目光交汇,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复杂,“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没有比你早多久。”
“但拿到玉髓草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是。”
南流景握紧了躺椅扶手,略微直起身,“裴流玉为了玉髓草半身不遂、记忆尽失,而你却拿着他用半条性命换来的玉髓草给我设局,又迫不及待地烧了玄圃,让南流景葬身火海?”
裴松筠垂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裴松筠也没生气,只是平静地问她,“绍始,你为什么生气?流玉活着回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他回来了,半身不遂地回来了,你就打算继续做南流景,然后开开心心地同他完婚?″
南流景似乎是被问住了,眉眼间覆压的那层阴翳凝滞了一瞬,可很快,又黑云压城,“如果你真的相信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裴松筠抿唇不言。
“我被你蒙在鼓里,带到那山崖上,眼睁睁地看着你烧死南流景,一箭双雕,不,不对,是一箭三…”
南流景自嘲地摇摇头,“或许还不止。毕竟你裴三郎运筹帷幄、高瞻远瞩,走一步,看十步…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毫无还手之力……原来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变过,你不相信旁人,也不相信我,你只相信自己的手…。顿了顿,她一字一句,“可是裴松筠,我讨厌你算计我。”南流景说完后,屋内静了许久。
最后还是裴松筠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寂,“…是我做错了。”南流景眼睫低垂,眸光却微微波动。
她的手被裴松筠拉了过去,掌心贴在了他的脸上。“我瞒着你,玄圃纵火,的确是有私心。但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是……”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始始,你高估了我的定力。你以为旁人对你就没有这些心思么?流玉趁着你失忆,把你藏起来,在你误把他当做救命恩人的时候,他默默认下,这算不算骗你?陵光在秋狩时,当众求娶你,事前可曾同你商议过?”
“为什么你可以对他们的私心贪欲视而不见,却要与我斤斤计较?难道就因为他们是输家,而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就因为我的手段比他们更高明,比他们更聪明,比他们做得更周全…
“裴松筠!”
南流景越听越不对,刚刚软下的心肠又硬了。裴松筠及时收敛了恶言恶语,改口道,“但我还是错了。”南流景咬牙,“知错不改有什么用?”
“我会改,尽力改。”
南流景沉默片刻,咬唇,“你说的话,我已经不知道哪句话该信,哪句话不信了……你这样让我害怕……你现在喜爱我,可以为了我算计旁人,若来日情意不再,我只怕自己会被你算计得一败涂地……说着,她将自己的手从裴松筠手中抽了出来,“所以…”裴松筠望着她,眸色渐深,重复道,“所以?”屋内的空气仿佛凝结,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南流景也在问自己,所以呢?
所以该怎么办呢?
良久,她抬手遮住眼,迷茫而倦怠地,声音很轻很犹疑,“我也不知道……让我再想想……”
“……好。”
“再给我十日。”
裴松筠掩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收紧。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除了十日不来见你,还有呢?”
“还有……你不能把我关在湄园,我要
外出。”南流景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兄在生我的气,我必须得去见他。”裴松筠那张淡定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空白。他将南流景的犹豫当成了原谅和退让,于是手掌如释重负松开,“好。”“哪个好?我可以随时出去了?”
“可以。”
只要不是反悔同他的婚事,裴松筠无有不依。更何况她想见萧陵光,也未必就能见得到……但这盆冷水,他才不会傻到自己泼给南流景。如此想着,裴松筠的嗓音愈发温和,“想去找陵光便去吧。但务必让裴安打点好,低调行事。”
裴安在屋外提心吊胆,见裴松筠进去了没一会儿就出来,更是眼皮直跳。“郎君……
他迎上去,对上裴松筠那张含着几分笑意、春风化雪的脸孔时,已经斟酌过许多遍的劝慰话语通通堵在了喉口。
“接下来几日我不会过来,你守好湄园。”裴松筠交代道,“若她要见萧将军,你替她安排。”见裴松筠立刻要走,裴安反应过来,连忙又跟了上去,“郎君,那寿安公主呢?公主在皇陵思过已有两个月,过两日便会回公主府……公主殿下若想闯湄园,奴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你拦得住么?”
裴松筠淡淡地问。
裴安噎住。
裴松筠面无波澜,显然没有将贺兰映放在心上,“你就这么告诉他…”他转向裴安,示意他附耳过来。
“啊?”
听完裴松筠的话,裴安骇得脸都白了,魂惊胆丧地,“真,真要这么说?”裴松筠静静地盯着他。
裴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若公主一怒之下砍了奴的脑袋…”“他不敢。”
丢下这三个字后,裴松筠拂袖离去。
两月之期已到,在皇陵思过的寿安公主终于回了建都城。那回城的阵仗一如既往招摇浮夸,漆金坐辇、红罗垂帐,仆从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坐辇,一路撒着红梅,甚至还奏着乐。寒风穿街走巷,将那垂帐掀动,里头雪白的轻纱也飘了出来,起伏间露出一道慵懒随性、倚着矮几的高挑身影。还有那张锋芒毕露的艳治脸孔,半边戴着金羽面饰,半边蒙着一层碎烁金光一一
再看不出半分病气和丧意,甚至比离开建都城时还要更嚣张更春风得意些。这哪里像是被关了禁闭思过两个月的模样?见者无不腹诽。
寿安公主的坐辇在百姓围观中,声势浩大地进了公主府。可没人知道,府门一阖上,这位寿安公主就迫不及待地从侧门出了公主府,轻车便衣地去了湄园……
然后拦在了湄园门外。
“你敢拦本宫?”
贺兰映竖起眉,“看在本宫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计较的份上,还不快滚开?裴安走上前的步伐都有些颤颤巍巍,“郎君吩咐过了,殿下若一定要进湄园,也不是不行,但,但是……”
“但是什么?”
裴安走到他身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硬着头皮复述了裴松筠说过的话。
「想入园,先净身。」
贺兰映漂亮的脸孔瞬间狰狞。
湄园当然没人敢阉了寿安公主,也拦不住寿安公主。“五娘!”
南流景正在读江自流留给她的医经,门一开,仿佛看见一团艳丽夺目的红色云雾朝自己飘了过来,一把将她裹住,扑倒在了身后贵妃榻上。原本伏在她膝上取暖睡觉的魍魉被吓了一跳,纵身逃开,而换上裙装的寿安公主像是化身成了一只大猫,爪子用力按着她,鼻尖在她颈间一阵乱嗅乱蹭,面饰下垂落的流苏细链来回扫动,带起一片冰冷的酥麻。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在南流景听来,都像是魍魉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一一“五娘,五娘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我不用死了,你也不用死了”
“这几日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担心我?”
突然想起什么,他撑起身,那双淡金眼眸灼灼地盯着南流景。“裴松筠怎么可能好心救我,给我送玉髓草,是不是你去求他了?你把整件事都告诉他了,是不是?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怎么能言而无信……”得了便宜还卖乖。
没了渡厄,就没了龙胎,没了父凭子贵。
“对啊,我就是言而无信。”
南流景面无表情地抬起脸,冷眼看他,“所以呢?你能拿我如何?你要是不想活,现在就去跳湖,没人拦着你。”
贺兰映唇角一撇,可眼里却看不见丁点委屈,唯有说不出的兴奋和雀跃,“听说你要嫁给裴松筠了,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忍辱负重答应他的?”他又压下来,嘴唇一张,刚想朝着南流景颈间狠狠咬一口,可脑海中冷不丁响起裴安那句「想入园,先净身」,于是又硬生生顿住。他知道,这是裴松筠的警告。
他可以进湄园,可以见南流景,可要是敢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凭此人的险恶程度,下一刀恐怕就不止落在脸上……
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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