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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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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从前他对公子扶苏的死讯也只有惋惜

荆轲没想到燕丹竟然这么说,一股火气瞬间涌上胸口,高声怒道:“臣虽是微末小人,却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既然享受了太子的礼遇,又答应了刺秦之事,就绝对不会反悔。”

荆轲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几乎指着燕丹的鼻子骂。燕丹一时有些难堪,但还是勉强撑起笑脸道:“抱歉,实在是燕国存亡一线,孤太过着急了,并不是怀疑先生的意思。”

荆轲神情稍稍缓和:“臣明白太子心里的焦急,如此便罢。明日我就动身去秦国,请太子为我准备好车马。”

“好。”燕丹一口答应下来,倒也没吝啬这点车马费用,特意选了燕国最好的千里马给荆轲,又为他收购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另外准备了一箱珍宝供荆轲在秦国活动。

次日,燕丹更是直接准备了车驾,耗费三日时间送荆轲至下都武阳城。这里距离边境已经很近了,站在武阳城的高处甚至能眺望到易水和南长城。

荆轲稍作修整,便带着秦舞阳和其他使臣,朝南长城而去。

燕丹又送至易水,望向不远处的南长城,摆酒为荆轲践行:“孤在武阳城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荆轲捧起酒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事关机密,来为荆轲送行的人并不多,都是燕丹信任的门客。人人脸上露出悲色,不约而同都换上了素麻衣裳,他们知道荆轲这一去是必死无疑。

荆轲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回头,看向诸人中最为瘦弱的青年:“我年轻时好四处游历,最喜欢楚国的山水,却留在了最冷的燕国。”

燕丹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向那瘦弱青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却是荆轲在燕国最为要好的好友。若非他想安抚荆轲,也不会把刺秦这样的要事透漏给那乐师,让那乐师来为荆轲送行。

“因为我听见了世上最美妙的乐律。”荆轲说不清后没后悔这次的停留。

高渐离解下背在身后的筑,撩起衣摆,竖抱着筑而席地跪坐。他左手持着狭窄的筑颈,仰头望向荆轲。

二人对视良久。

荆轲从腰间的袋子里随手一摸,掏出一把竹尺,单手递给高渐离:“上次揍狗屠时弄断了你的竹尺,这把赔给你。”

高渐离右手接过竹尺,拇指摸着竹尺上细腻的雕刻花纹,半晌过去也没说出话来。

“铮——”竹尺敲在筑弦上。高渐离一手按弦,一手击筑。

悲亢的乐声和嘶嚎的风声,在空旷的易水岸边荡开。远处听见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忍不住为这乐声垂泪。

荆轲拍手和唱,如同往日在燕市一般,旁边是热热闹闹逛市场的百姓,不远处就有蒸饼摊子的饼香味。

可惜都是错觉,易水的风有些过于清冷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城门。

秦舞阳等随行之人也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一曲未了,和唱的人走了,筑乐声却没停下来。高渐离闭上眼睛,将最后半曲奏完。

出了燕国境内,依旧要经过邯郸才能去咸阳。如今邯郸已经归属大秦的领地,荆轲先递上了国书审查,才被放行过去。

也是临近邯郸,目之所及就越是荒凉。荆轲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他从前喜欢到处游历,见到过邯郸的繁华,可现在地里连棵野草都看不见。

中途休息时,秦舞阳拿着水壶去打水,过了大半天才回来,“河道都干了。”

荆轲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嘴巴也是渴得难受,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赵地遇到了旱灾,找不到水源也是正常的。我们快点走,到了邯郸城肯定有水源。”

“好吧。”秦舞阳把荆轲的行囊都绑在马匹上,几人就牵着马赶路。没办法,赵地没有水和草,马匹也是受不了的,他们得保护着点马匹。

好在这里距离邯郸城也不算远,几人紧赶慢赶,到了日落前总算看见了邯郸城的影子。但荆轲等人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城门外支起了整整齐齐的窝棚,窝棚里只有一群老人和妇人,她们坐在一起缝着衣裳。在窝棚旁边还有小吏带着士卒在来回巡逻。

秦舞阳挪到荆轲旁边,小声问道:“她们是难民吗?为什么都是老人和妇人?”

“应该是。”荆轲也摸不着头脑,见巡逻小吏走过来盘查,立刻出示国书和通行证明。

小吏低头核验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便指派一名士卒:“带燕国使臣去郡守那里。”

“是。”

荆轲等人跟在那士卒后面,穿过窝棚区,匆匆扫了一眼,果然没看见青壮男人和小孩子。都说秦国暴虐,莫不是把这些青壮和小孩子给抓去哪里服役了?

荆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询问那士卒:“为何城门口只有老人和妇人?其他灾民呢?”

这不是什么机密,郡守早就说过若是遇到有人询问,就实话实说。士卒便回道:“大部分灾民都暂时迁移到没受灾的地方了,剩下这些不方便走,就给他们安排点活儿干。”

荆轲这才明白那些老人和妇人为何在做衣裳。

“青壮跟着我们大秦最厉害的水工郑国去打水井、修水道去了。”也不是所有河道都干涸了,郑国要带着他们去修整那些没干涸的河道。

荆轲微微惊讶,这个士卒的口音是赵国口音,明显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却脱口而出“我们大秦”。邯郸才归属秦国几年啊?竟然如此轻易驯服了赵人。

“至于小孩子嘛。”士卒说着说着笑了出来,“郡守下令让城中富户的宅邸开放一处大院,分别把小孩子们送到大院里,让富户教他们认认字。每天下学了,他们就回去找父母。”

也不指望这些小孩子能认多少字,就是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别让他们乱跑。而且孩子过得好了,父母心里有了希望,也不会抱团作乱。

现在邯郸郡受了灾,可灾民们却一个比一个活得有奔头儿。他们有活儿干,有饭吃,孩子也能去认认字,都相信灾情很快就会过去。灾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揪着孩子的耳朵,让他们趁机多认几个字,等过两年好考官学。

这一套缜密精细的安排,让荆轲都忍不住为之惊叹:“敢问邯郸郡郡守是何人?”

“张良。”士卒顿了下,莫名引以为豪,“我们郡守以前可是太子的属官呢。”

听见“太子”两个字,荆轲心头一跳,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心里沉甸甸的,没再问什么。

邯郸郡受灾,张良也没回宅邸,整日坐在官署处理公务。他刚打发走一批富户,从他们手里抠出来不少粮食,听见燕国使臣途径邯郸,沉思片刻见了一面。

荆轲等人看见容貌昳丽的张良,都愣了愣,没想到那位能力卓越的郡守竟长得如此漂亮。不过荆轲见多识广,很快就恢复常态,让秦舞阳拿出国书给张良。

秦舞阳被荆轲踩了下脚,才回过神,红着脸去翻国书。

张良眉头微动,压制着心中的不悦。他接过国书翻看,不动声色地瞄了荆轲和秦舞阳两眼。

这个荆轲不像是使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游侠习气。还得多亏了刘季,他才能对游侠气这么敏感。

至于另一个秦舞阳,张良不用怎么琢磨,打眼便知道他没什么头脑,肯定是随从的武士。

为首的是游侠,随从的是武士。张良很难相信他们是简单的使者,可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脑子一转只是几息的功夫,没让荆轲察觉出来。

张良把国书还给荆轲,温和笑道:“我为使者安排住处,使者可在邯郸城稍作修整,再继续赶路。”

荆轲拱手道:“多谢郡守,我也正有此意。”

张良派人带他们下去,随后便给咸阳传信,让扶苏小心这群燕国使臣,他看着不像是什么善者:“总不能是刺客吧?”那燕国也太没脑子了。

“什么刺客?”韩柏龇牙咧嘴,手里拎着个竹筐,吧嗒摆在张良的桌案上。

张良掀开竹筐,竟然是两颗丑陋的果子:“郡尉从哪里寻来的?”邯郸郡受灾这么严重,竟然还有果子。

韩柏哭笑不得:“您还是叫我名字吧。”他是从邺县官学考出来的,主考官就是邺县令张良,心里始终把张良当成师长看待。

张良咬一口果子,酸得当即变了脸。

“酸吧?我巡视军务时,在一个山腰发现的。我媳妇可爱吃了,特意给您也带了点,打打牙祭。”

张良不像其他郡守一样,哪怕下面的吏民饿得半死,还能日日山珍海味、笙歌燕舞。他吃穿用度都保持和灾民一致,也用这样的标准约束其他官吏和富户,只有军中士卒能多吃点东西。

也正是靠他这样抠砖缝儿,才能支撑起赈灾的庞大支出。不然邯郸粮仓和咸阳运来的赈灾粮再多,也是不够消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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