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铁矿失窃案爆发后,吕不韦被咸阳召走,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难逃这一劫。但最后吕不韦却安然无恙地返回了洛阳。
无论是门客还是关注此事的人,都猜测秦王对吕不韦还念着几分旧情,尤其是得知吕不韦的独子依旧在咸阳为扶苏做事,他们便更加确信吕不韦不会再有事了。
于是每日去吕不韦家中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人是崇敬这位主持修撰《吕氏春秋》的贤才,想要探讨学问;
有的人想借着吕不韦前任相邦的身份,希望能得到他的举荐;
也有人自觉在列国走投无路,就投入文信侯门下做个门客,至少衣食无忧;
当然,不可避免也掺杂了派来试探他的细作。
吕不韦也没有闭门谢客的意思,不理会这些人的目的是否单纯,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宴饮宾客,言行举止保持着从前身为相邦的高调。
直到咸阳传来了一封秦王的亲笔信,吕不韦推辞了今日的宴席,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打开信封查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句句都是在表达嬴政的不满。
嬴政不满吕不韦居功自傲,在辅政期间不断给自己扩大食邑。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给彻侯的食邑封地多是几千户,立下不世之功也不过是几万户。而吕不韦却凭借扶持庄襄王继任王位,拿到了十万户的食邑封地,更占据着最为富饶的河南一带。
虽说这都是庄襄王兑现给吕不韦的回报,但显然嬴政本人是不想认这笔账的,也不愿意放任吕不韦坐拥十万户食邑、万人奴仆。
嬴政更不满吕不韦曾逼着他喊“仲父”,君臣上下秩序有别,凭什么让他一个秦王喊吕不韦仲父?
吕不韦算他哪门子的亲戚?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配让他以亲叔叔相称?
嬴政单独将此事列出来,显然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吕不韦知道嬴政是很记仇的一个人,想过自己会因为十万户食邑被嬴政清算,却未曾想到一个“仲父”的称呼就早已让嬴政记了仇。
他神情灰败,手里的信纸落在了桌案上,恍然间回想起王龁临终前留给他的劝告之语——“大王年幼也是秦王,吕公年长也是臣相。”
那时他已经手握秦国大权,只要把王太后这个摄政太后糊弄好,秦国上下的事情皆由他一人说了算。而王龁同蒙骜、麃公一样,都是听命于他的将军。
所以吕不韦并未将王龁的劝告放在心上,直到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看穿了嬴政藏在深处的野心和桀骜,才慢慢理解了王龁的话。
但吕不韦真正彻底醒悟,还是今天看见嬴政的这封亲笔信上那句——“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无关权力之争,无关利弊权衡,单纯是他“以下犯上”,用臣属的身份冒犯了大王的尊严。
从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喊出“仲父”两个字的时候,就算吕不韦当即退还十万户食邑,也无济于事了。
书房里一直都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守在门口的门客很是担忧,心里不断猜测着秦王在信上写了什么。他来回徘徊了数十趟,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房门:“主君?”
房门内依旧没有应答,门客连忙推开门,见吕不韦坐在桌案前出神,他松了口气道:“主君,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吕不韦僵直的眼珠慢慢转动,坐在室内暗处的阴影里,望向门口的门客,半晌后他泄了口气,扶住了桌案:“给我准备一壶酒来。”
门客心头一跳,文信侯自从回到洛阳就日日宴饮,原本喝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显然此时此刻绝对不正常。他怎么可能真的去给文信侯取酒?
门客上前去拿桌案上的信纸,表情几经变换。他压着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秦王只是让您迁居蜀地。臣听闻蜀地修了一条江堰,现在有天下粮仓的美名。那里又有诸多别致的美景,云山错落,江川不绝,或许比洛阳更适合您居住。”
说到后面,门客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蜀郡真的是一个极佳的去处。
但吕不韦没有应声,他和门客都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是让他好好去蜀郡养老的。如果他今天不自觉赴死,来日就不会再有这样体面赴死的机会了。
当相邦的人,哪有真正一清二白的?若嬴政真的想找他的罪名,一找一个准,到时候就不是自觉赴死那么简单了。或许同商君一样,死于乱兵之下,还要被五马分尸。
吕不韦忽然笑了,“何必如此介怀呢?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府中的钱粮你们可以自己分了,各自去寻出路吧,但不要都拿走,秦王是看着的。”
门客握住吕不韦的胳膊,颤声道:“主君,您要想想闵伯。”
吕不韦想起和吕闵伯的约定——过几个月就会去咸阳再看望他。好在那孩子天生迟钝,或许也反应不过来他的失约。
“扶苏是个好孩子,他会替我照顾好闵伯。”吕不韦顿了下,苦笑一声,“我还没有扶苏了解闵伯,能留在扶苏身边,是他的好运。”
门客闻言,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他心乱如麻,嘴巴张了又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罢了,你去给我取酒来。”
门客固执地和吕不韦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是。”
待门客退出书房后,吕不韦从书架上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片晒干微黄的桑树叶。
这桑树叶就是他在咸阳府邸的那棵桑树所生,也是当年庄襄王回秦国后,与吕不韦共同种下的桑树所生。
前年夏天,他不知怎么想的,就晒了一片桑叶收藏起来,还一直带到了洛阳。
“五谷农桑为国之根本,可惜桑树依旧繁茂,人面全非。”异人不在了,他也不是最初的那个吕不韦。
外面的夕阳沉落,屋子里仅剩一点点余光。取酒回来的门客推门而入,却见吕不韦一身鲜血地躺在席子上。
酒壶瞬间掉在地上摔碎,门客扑过去抱起吕不韦:“主君!”
吕不韦已经没有了气息,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手里的桑树叶也滑落淹没在血泊里。
此刻,咸阳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嬴政和扶苏刚刚吃完晚饭,他答应处理完奏书,就陪扶苏玩一会儿围棋。
扶苏想要快一点玩耍,也上手去帮嬴政批阅奏书。但他晚饭实在是吃得太饱了,一吃饱就晕晕乎乎,无法控制地犯起困。
扶苏坐在自己的桌案前,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笔墨把奏书戳了好几个黑洞洞。
嬴政瞥了眼,叫了他一声:“扶苏。”
“哦!”扶苏惊醒,用力地喊了一声回应,证明自己没有睡着。可他喊完就又失去了意识,左一下右一下地栽歪着身子,差一点从小凳子上摔下去。
嬴政叹息一声,让寺人抱着扶苏去东偏殿后面的内室休息。
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鼻子:“吃完就睡,你要变成小猪崽啦。”
扶苏哼唧了两声,手里的笔滚落到了地上。他把脸往寺人的衣服里一藏,吧唧吧唧嘴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青草香气,他迷迷糊糊爬起来。
奇怪,现在才三月份呀,小草才刚冒出来一点点呢。
扶苏揉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黍、稷、菽、麦等庄稼田地,它们生长得十分茂盛,若是到了秋天必定大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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