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约莫十分钟,李处长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材料很扎实。”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晚星,“林场工坊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省轻工厅的简报上登过。见义勇为救沈科长的事,也有当事人证明。”
她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政策上,对有突出贡献的立功人员家属,确实可以放宽学历要求。但培训班是要真学本事的,文化课、实操课都不轻松。你只有初中文化,能跟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林晚星早有准备。
“李处长,我文化程度是不高,但我肯学。”她声音清晰,“在林场时,为了搞工坊,我自学了成本核算、工艺流程设计;为了研发新产品,我请教过省里的技术员,啃过专业书。我不怕吃苦,只怕没机会学。”
她说得诚恳,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考考我。基础知识我还行。”
李处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快人。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按程序办。”
她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了字:“推荐材料我收下了,提交院党委会讨论。如果通过,会通知你参加入学考试,文化课和实操都要考。考过了,才能正式录取。”
“谢谢李处长!”林晚星站起来,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先别谢,考过了再说。”李处长摆摆手,但语气温和了些,“考试时间就定在下周一,还有五天。你抓紧时间准备。”
从医院出来,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
沈清源笑着说:“李处长这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公正。她能这么说,就是认可你的材料了。接下来就看你考试表现了。”
“我会全力以赴。”林晚星握紧拳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燃起的光,心里既骄傲又柔软。他的晚星,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任何土壤里扎根生长的韧草。
回去的路上,路过百货大楼。顾建锋忽然说:“进去看看。”
“买什么?”林晚星问。
“给你买支好点的钢笔。”顾建锋认真道,“考试要用。”
三人进了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文具钟表。上到三楼,文具柜台里摆着各式钢笔:英雄、永生、金星……在玻璃柜台里闪着光。
售货员是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见他们过来,热情介绍:“同志买钢笔?这支英雄100金笔最好,书写流畅,不少干部都用这个。十二块八一支。”
十二块八,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顾建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十多块。
但他眼都没眨:“就这支,开票吧。”
林晚星想拦,被他按住:“考试是大事,工具要好。”
买完钢笔,又买了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两本笔记本。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抱着这些新文具,心里沉甸甸的,不是负担,是温暖。
接下来的五天,林晚星进入备考状态。
白天,她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书做题。那本《基础护理学》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重点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
晚上,顾建锋回来,两人一起吃饭,然后他当“考官”,抽查她知识点。
“七步洗手法是哪七步?”
“流动水湿润双手,取肥皂涂抹,掌心对掌心搓揉,手指交错搓揉,拇指在掌中转动搓揉,指尖在掌心搓揉,最后用流动水冲洗。”林晚星对答如流。
“常见外伤止血方法?”
“加压包扎止血、指压止血、止血带止血。止血带不能直接绑在皮肤上,要垫布料,每隔一小时放松一到两分钟。”
顾建锋问得细,林晚星答得准。有时候遇到他不懂的,两人就一起翻书讨论。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偶尔学累了,林晚星会靠在顾建锋肩上休息。他就轻轻给她按揉太阳穴,手法笨拙但温柔。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林晚星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又回到当年考电影学院的时候。”
顾建锋不懂“电影学院”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斗志。
“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嗯。”林晚星闭着眼,“考上了,我就是正经学医的人了。以后你在团部,战士们有个头疼脑热,我都能帮上忙。”
顾建锋心里一热,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考试前一天,沈清源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和一个好消息:“我父亲托人打听到,这次培训班招三十人,报名的有五十多。但像你这样有推荐材料的只有三个,优势很大。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林晚星点头,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散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实力。
周一早晨,春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把街道洗得清亮。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玉兰花在雨里显得更加洁白。空气里有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顾建锋要送林晚星去考试,被她拦住了:“你上午不是要去军区开调动会?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会十点开始,我送完你再去,来得及。”顾建锋坚持。
两人共撑一把黑布伞,走在细雨中。伞不大,顾建锋把大半边让给林晚星,自己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考场设在军区医院教学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二三十岁的军属,有男有女,有的紧张地翻着书,有的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林晚星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对顾建锋说:“你回去吧,别迟到了。”
“我看着你进去。”顾建锋不动。
林晚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临进楼前,顾建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林晚星疑惑。
“水果糖。”顾建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听说考试费脑子,吃点糖能补充能量。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的。”
林晚星看着手里的纸包,眼睛有点热。这个硬邦邦的军人,心思细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谢谢。”她握紧纸包,“我会好好考的。”
“嗯。”顾建锋看着她,“考完我来接你。”
林晚星转身走进教学楼。在门口回头,看见顾建锋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身影挺拔如松。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考场。
上午考文化课,语文、数学、政治。题目不算难,但范围广。林晚星沉下心来,一题一题认真答。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蓝黑墨水流畅均匀。
中午休息一小时,医院食堂给考生提供午饭,馒头、白菜炖粉条、一人一个煮鸡蛋。林晚星坐在食堂角落里,就着开水吃了馒头和鸡蛋,把顾建锋给的水果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的紧张也淡了。
下午考实操,在护理实训室。考三项:七步洗手法、无菌操作、血压测量。
林晚星抽到的顺序是第八个。前面的考生一个个进去,有的出来脸色轻松,有的垂头丧气。她默默在心里复习流程,手上模拟着动作。
轮到她了。
走进实训室,里面摆着几张护理床,模拟人躺在上面。三位考官坐在前面,中间那位正是李处长。
“林晚星同志,请准备。”李处长表情严肃。
第一项,七步洗手法。林晚星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调节水温,一步步操作,动作标准流畅,边做边口述要点。
第二项,无菌操作,铺无菌盘。她先检查无菌包的有效期和包装完整性,然后按规范打开,用无菌持物钳取物品,铺盘,整个过程手不跨越无菌区,动作娴熟。
第三项,血压测量。她选择合适的袖带,找到肱动脉位置,听诊器放置准确,充气放气平稳,读数清晰。
全部做完,时间刚刚好。
李处长和另外两位考官交换了眼色,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可以了,出去等结果吧。”李处长说。
林晚星鞠躬退出。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腿有些发软。
不是紧张,是高度集中后的松弛。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光。
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发挥正常。”林晚星笑了,“该做的都做了。”
顾建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太了解她了,她说“正常”,那就是很好。
“走,带你去吃好的。”他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庆祝考试结束。”
两人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雨后春城,空气格外清新。街边有老人在下象棋,孩子们在积水里踩水玩,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顾建锋带她去了一家国营饭店,点了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苗、西红柿鸡蛋汤。
“团部那边定了。”吃饭时,顾建锋说起正事,“我后天出发去勐拉县。你先留在昆明等考试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这么快?”
“军令如山。”顾建锋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孙团长那边等着交接。你放心,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培训班要是录取了,你就安心学习。半年很快。”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
她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有些沉默。
收拾行李时,顾建锋把他的军大衣拿出来:“这个留给你。昆明虽然暖和,但早晚凉。你身子弱,别着凉。”
“你带去边境吧,那边更冷。”林晚星推回去。
“我还有件旧的。”顾建锋坚持,“听话。”
林晚星不再推辞,把军大衣抱在怀里。大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夜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不管培训班结果如何,咱们不分开太久。”
林晚星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好。”她轻声应,“我等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会想你的。”他低声说。
“我也是。”
这一夜,春城的月光温柔,照着两个即将短暂分别的人。
第二天,考试结果出来了。
林晚星以文化课第八、实操课第三、总分第六的成绩,被培训班正式录取。
消息是沈清源带来的。他兴冲冲地跑到招待所,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林同志,恭喜!三十个名额,你排第六,很靠前了!”
林晚星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录取”两个红字,眼眶一热。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通知书,嘴角上扬,眼里满是骄傲。
“太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做到了。”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嗯,我做到了。”
沈清源也很高兴:“培训班下周一开学,统一安排宿舍,在医院后面的家属楼。林同志,你这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事情一件件落实,分别的时刻也近了。
顾建锋出发前一晚,两人最后一次在招待所院子里散步。
玉兰花已经开始落了,白色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雪。空气里有残存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清凉。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林晚星说,“你要早早出发,我也要搬宿舍。”
“好。”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照顾好自己。学习别太累,按时吃饭。钱我留了一半在抽屉里,不够了就写信告诉我。”
“你也一样。”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边境危险,凡事小心。别逞强,别受伤。”
“嗯。”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回到房间,顾建锋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晚星。
“这是什么?”林晚星接过。
“打开看看。”
林晚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他和她的。林场的雪景、工坊的热闹、火车上的并肩、成都的火锅、昆明大观楼的合影……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最下面是一张新的,顾建锋穿着军装,站在军区大门口,背后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给晚星。等我回来。”
林晚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你什么时候照的?”她哽咽着问。
“昨天,趁你去考试的时候。”顾建锋给她擦眼泪,“别哭。照片你留着,想我了就看看。等我到了团部,再给你照新的寄回来。”
林晚星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谁也没说太多话,但彼此的心意,都在那个拥抱里了。
第二天天没亮,顾建锋就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但林晚星还是醒了。她要起来送他,被他按回被窝。
“再睡会儿。”他给她掖好被角,“我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穿好军装,戴好军帽,背上行李。晨光朦胧中,他的身影挺拔如剑。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晚星,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忍着泪,“一路平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楼下的吉普车发动,听着引擎声远去。
天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看着桌上那支英雄钢笔,看着怀里那沓照片。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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