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全摊到餐桌上。
这张桌子平常拿来吃饭、放信件、堆还没洗的杯子,地方不大,木皮边角还翘了一小块。现在上头乱成一片,病歷影本、手机截图列印、便利贴、便条纸、红笔,全混在一起。隔壁又在吵架,男的先骂,女的跟着回,后来不知道谁摔了什么,砰一声,连我这边玻璃杯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事情拆开来看,其实不复杂。
0423 那份病歷有问题。术中出血异常,过程根本谈不上顺利,可最后留下来的版本却乾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签了名。陈伯勋也默许那份纪录进系统。后来萧志远开始查,一查就是三年,资料一份一份留,能对的都对,能存的都存。等他觉得手上的东西够了,他先去找方正杰。
那封检举信的草稿我反覆看过很多次,里头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已和方副院长谈过,他表示会处理。」
我拿起红笔,在「方副院长」下面又画了一道。
然后没多久,萧志远就死了。
结案写的是疑似自杀。工作压力、情绪不稳、近期状况不好,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完整,完整到像早就替人准备好了。人事那边整理的说法也很一致,几乎没有岔出去的地方。
我把几张纸重新排了一次,从左到右,照时间顺。
品管纪录被补、被修、被洗得更乾净。
萧志远没有停手,继续往下挖。
我盯着那条线,看着看着,脑子里自动浮出另一个问题:如果只是压报告、压人、把事情拖烂,陈伯勋做得出来;可要他真的把人逼到死,甚至亲手动手,我总觉得不像。
坐在办公室里,手放在桌上,不说话,眼神发直,像一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的人。那种人会做错事,会自保,会拿整间医院替自己垫背,但未必敢碰最后那一步。
他太会留退路了。什么话到他嘴里都不会说死,什么场面他都能站在刚好不沾手的位置。平常看起来像圆融,出事时就会发现,那其实是另一种冷。
许晓薇说过,她看到方正杰从顶楼楼梯间走出来,袖口沾到灰。
萧志远指甲里,也验到同样的水泥粉。
顶楼栏杆是粗水泥面,只要手真的碰过,沾上去不奇怪。问题不是会不会沾到,而是方正杰为什么在那里,为什么之后一句都没提。
如果他只是刚好在场,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他真的试着救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从整件事里摘掉?
我只知道,一个人如果完全无辜,事后通常不会安静成那样。
我把红笔丢回桌上,笔身滚了半圈,撞到冷掉的马克杯才停下来。隔壁还在吵,这次换成女人在哭,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又像隔着更远的东西。
我站着没动,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像不是我在追什么真相,比较像一笔拖了三年的帐,终于开始找上门。
隔天下班前,我去地下停车场等方正杰。
他的车我认得,银色 Lexus,固定停在 B2 靠电梯的专属车位。那一区平常就比别的地方亮一点,也空一点,好像连停车位都知道谁比较不能得罪。那天有两根灯管坏了,一明一灭,把地上的车格线照得时有时无。柱子上贴着限高贴纸,边缘褪色翘起来,像快脱落的死皮。
我靠在旁边等,白袍还穿着,口袋里塞着手机和车票。
方正杰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出来,脸上还是那种平常的笑,好像今天最难处理的事也不过是开完两场会。看到我,他脚步顿了一下,先把电话掛掉。
「靖宇,怎么在这里?」
他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停住,又转回去。「这么正式?」
「萧志远出事那天晚上,你在顶楼。」
停车场很空,我这句话出去之后,连回音都听得见一点。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刚才那点笑意慢慢退掉,不算翻脸,但也不剩什么客气。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靠到车门边,视线往旁边滑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找最稳的说法。
他大概知道光这两个字不够,吸了口气,接着说:「是萧志远打电话给我。他那时候情绪很不对,讲话颠三倒四,我怕出事,就跟上去。」
「到的时候,他人已经翻到栏杆外面。」
我皱了一下眉。「外面?」
「对,整个人已经在外侧。我不敢太刺激他,只能慢慢跟他讲。」
他说话时声音压低不少,和平常那种带着笑的官腔不一样,听起来倒真像那晚还留了一点在他身上。
「他那时候一直说,这里没有人值得信,说我把事情告诉院长,说我跟其他人都一样。」
我说:「你本来就告诉院长了。」
「对,这件事是我判断错。我以为院长会想办法处理,不是先把人压住。」
这种话如果换别人来讲,我可能还会信得更多一点。可他是方正杰,连认错都像先算过角度,只认到刚好不会让自己站不住脚的位置。
他把手抬起来,手掌朝我摊开。
掌根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两道已经淡掉的擦伤疤痕,不长,但看得出来当时应该磨得不轻。
「栏杆表面很粗,我那晚抓他的时候弄到的。」
「我抓到一下,后来滑掉了。」
这句话说完,他就安静下来。
停车场上方的排风扇一直转,发出很空的嗡声。旁边那台车的前挡贴了催缴单,纸角被风带得轻轻发颤。
我本来想直接问,那你为什么没说。
但话到嘴边,自己先知道答案大概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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